(力量……絕對無敵的蓋世之力,原來是這種感覺!)他想仰天大吼,或動一動臂膀、運勁躍起——只要能明白這身體運用力量的法門,哪怕一下也好,將窺得一處從未見過、甚至無法想像的嶄新天地!
像在城北小院遭遇的,打得奇宮二奇、刀侯弟子等一干高手倒地不起的黑衣怪客,并非什么精怪化身非人惡魔,那人不過是突破了武學上的某個檻,進而掌握力量的真諦,一如這具軀殼的主人。
——若是這樣……總有一天,我也能辦得到!
(要是能動上一動、親自運使一下這個身體,勝得三十年……不,至少是六十年以上的苦功!這可是多少人夢寐以求、卻又難以想像的境界啊!)他不知染紅霞透過水精看到了什么,但他完全無法控制這幻境里的身軀,連轉動眼球亦不能,只能隨原主的動作見其所見,聞其所聞。
打著赤腳、身穿異服的男子視線落在半空中,自始至終都昂著頭,只能從余光瞥見星垂四野,兩側一支接一支的焰頂燃向遠方。那正是瀑布水聲的方向。
這里是三奇谷么?耿照心想,忽生出一股強烈的感覺,明明白白告訴他:此間便是你所想的三奇谷。是的,就是這里。就是你想的地方。
還來不及深究,男子雙臂一振,身后披風獵響,向前邁開了步伐。
耿照被他使用每塊肌肉的方式,以及舉手投足間重心的巧妙移轉所迷,仿佛有人正為他試演一套極其高明的武功,以最直覺的形式,就連最幽微的疑問都能立刻被完美解答,再無一處不明,那種痛快的感覺簡直難以言說。
若非周圍爆出轟天價響的山呼,耿照可能就此沉醉,迷失在這絕妙的奇境中。
他被此起彼落的呼聲喚回神,才發現聽不懂呼喊的內容;語調似曾相識,像是從小聽慣的本地方言,卻無法辨出意思,像故意將土話轉了調子,以更快的頻率說出,怕連土生土長的東海人都無法聽懂。
強橫無匹的內力修為,使五感提升到耿照無法想像的境地,幾可一層一層聽見人們的歡呼、心跳、氣息,乃至低聲交談時牙齒磕碰、舌尖翻攪的聲響,當然也包括刻意壓低、自以為安全無虞的蔑哼及吐唾。
如若有意,甚至能在耳鼓深處拉起篩子,將這些混亂交錯又鉅細靡遺的聲響一層一層地篩開,想聽見左后方約三丈遠、那匿于山呼不息的人墻背后竊竊私語的任兩人,不過是轉念間事。
然而連篩選的權力,亦操縱在原主手中,耿照只能被動聆聽。聽不懂,耿照泄氣地想。要是能明白就好了——
念頭方生,鴃舌般的異地言語忽然顯出了意義,自夾道之人口中吐出的話語全然沒變,發音、語調、抑揚頓挫……等等,都與印象中的一模一樣——至少在耿照聽來是這樣——只是他霎時就明白了它們的意思,仿佛這些人說的是朝廷官話、東海方言,或耿老鐵遠方家鄉的土腔。
原來如此。耿照心念一動,想起了染紅霞自述脫離水精幻境的那些話。
她在幻境中亦無自由,視線始終定于一處,無論現實中她走出了多遠,所見的影像永遠是固定的那一點。假設這些不是幻象,而是往昔之事的真實記錄,那么一切就說得通了:
心識被吸入水精之人,無論他或紅兒,不過是檢閱記錄而已,不能任意改變內容;記錄中沒有的,自也無法憑空捏造。紅兒想走近陷坑再看清楚些,又或他想操縱這個身體任意行走,都是辦不到的事。但與檢閱之人切身相關的事、而不涉及更改記錄者,如任意進出幻境等,則可依個人的意愿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