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消心中生出“不看”的念頭,便能退出;若想看得快些,想著“加快”即可,我適才又看了一遍大師之劍。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奇妙之物。”扶著祭壇邊上的白玉雕欄坐下,仍是玉腿半跏輕捏蓮訣,運起天覆功調復真氣。
耿照注意到她額際汗珠點點,顯是消耗甚鉅,看來運使這塊煙絲水精的代價與時間長短無關,關鍵在于看了多少東西。水精與女郎的玉手分離后,便不再煥發耀眼青芒,但中心的煙絲霧團仍不住旋繞,生機滿蘊,并未回復成先前冰冷死物的模樣。
耿照不敢離開伊人,待在探臂可及的范圍內為她護法,一面打量著這枚可貯影像的特異水精,暗忖道:“若我也能看見影像,那就好了。我的內力較紅兒渾厚,說不定看得到石壁封閉的景象,又或其他出谷的線索。”
自習得碧火神功,這是頭一回在內力的計較上使不上力,過往對手中,縱是修為遠勝于他如岳宸風、李寒陽等,也不得不對他深厚的根基刮目相看。偏生這水精只對天覆神功有反應,耿照無奈之余,亦頗不是滋味,直到一個大膽絕倫、卻又入情入理的念頭掠過腦海——
論與鱗族之淵源,什么比得上他臍中的化驪珠!
寶寶錦兒當日在阿蘭山道所言,重又涌上心頭;耿照只猶豫了短短一霎,咬牙運起驪珠奇力,徐徐送入水精,驀地水精大放光明,卻非是見過的蒼色青芒,而是水波般的綠光!
與適才的滿室粼波相比,此際的水精簡直就是一團綠色烈日,耿照完全無法直視,兩眼被刺得淚水直流,痛苦閉目,隔著眼簾仍覺光熾,慌忙后退,背脊冷不防撞上硬物,隨即摸到一團溫香綿軟、卻又極富彈性的玲瓏嬌軀,原來是退到了雕欄邊。
耳邊依稀聽到染紅霞“怎么了”的殷殷嬌呼,腦子里熱烘烘地全然無法思考,勉力想睜開被烈光刺傷的眼睛,朦朧的視界驟爾一亮,滿目鮮綠倏然轉紅。那熟悉的熾亮剝奪了他的平衡,耿照足下倏空,原本踏著的白玉鋪板消失不見,身子急遽墜落;仿佛過了許久,又似于頃刻之間,“砰!”雙腳才又踏著了實地。
耿照本以為自己摔出了個大坑,才得這般轟然;低頭瞧去,見一雙白皙的赤腳踏在地上,兩端略扁、中間鼓起的視野看什么都很怪,花了好些時間才恢復,耿照卻只有驚駭更甚而已。
那不是他的腳。
耿照迄今十八年的人生里,不知洗了幾回腳,從小姊姊耿縈就非常留心弟弟的起居習性,無論玩得多臟多野,總要在院前水缸洗了腳才準進屋。他對自己的雙腳非常熟悉。
踏在地上的這雙腳雖亦是男子所有,卻比他見過的都要白而修長,小腿肌肉結實虬勁,細長的足趾不帶一絲陰柔氣息,只覺雍容高貴。他平生所識,指劍奇宮的聶二、沐四皆是膚色白皙的美男子,亦有王孫貴胄之氣,然而與這雙赤腳的主人相比,不知怎地竟有些失色。
這決計不是耿照的腳,雖然長到了他的身上。
隨著視線里的物件形狀恢復正常,五感知覺也逐一復蘇:風,空氣很濕很潤,水氣覆在肌膚上……白玉石板有著生苔似的黏滑,遠處傳來瀑布的轟隆聲響,火炬的焦油與燒煙氣息……
他穿了件繭綢似的厚袍子,觸感卻比他所知的綢緞都要粗礪,輕刮著肌膚的感覺有種出人意表的熨貼與舒適,一如走入地宮的那條路。耿照想低頭檢查身上的衣物,才發現自己一動也不能動;并非四肢百骸癱軟無力,相反的在身體深處,差不多就是自臍間直直貫入的位置,有股潮浪般的巨力潛伏,光察其氣息,就不敢再想像釋放時該有多么驚人——
耿照開始明白,方才為何會有“撞破地面”的錯覺了。
與這具蓄滿力量的軀體相比,大地脆弱如一張薄紙,僅僅是站立吐息,都有使之崩解的危險!自得鼎天劍脈以來,耿照對自己肉體的強韌極具信心,然而和這個身體比起來,他弱小得宛若嬰孩,連跪伏在這雙赤腳邊的資格都沒有,遑論與之并立于大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