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心沉默片刻,又輕嘆口氣:“這就是我的法子。只取你這鬼修的神魂,畫進畫中,塑出身軀。你會是個普通人——在遇到我之前的那個普通人。但可能一輩子都活在自己夢里——你愿意嗎?”
“那么……其他人呢?”喬嘉欣低聲問,“我和我的家人,生活在一座孤城里嗎?”
“會有其他人。”李云心耐心而緩慢地說,“但也是你頭腦中的幻象。然而你意識不到這一點的。出現在你眼前的人、你看過的人,都是你相信的。你不會覺得他們不真實。”
“我也想……找些真人陪你。但畫人,既容易又難。容易是因為對凡人來說,人與人之間的氣機極相似。他們之間的差異,可能只是億萬分之一。可難也是因為這一點——每個人的差異都不相同,而世上的人太多了。要搞清楚這些差異,不是幾百、幾千年能做得到的。”
“如果只找幾百幾千個人陪你,他們很快會意識到這個世界是有限的。如果都叫他們像你一樣,你們之間的世界則會沖突,最終變成一團混沌。”
他頓了頓:“不過……可能在以后,我真的會將真人錄進來。但我也不清楚到底是多久的以后。”
喬嘉欣的眼中又煥發出些光彩。但又問:“那么是不是說……在我沒看到的地方,就是沒人的?還是……空城?”
李云心笑了笑:“沒看到的地方和你,又有什么關系呢?”
喬嘉欣嘆了口氣:“是啊。”
“那么你還愿意嗎?”
她慢慢站起身,仰起頭。李云心看得到她臉頰和脖頸上,在陽光下變得透明的絨毛。
“我愿意。”
于是李云心也站起身。
他走到少女身后抬起手,覆在她的頭上。
她身體當中沒什么溫度,發絲也是冰涼的。像是一具尸體,或是用冰雪塑成的。
李云心收回手。掌中多了一團蒙蒙的青霧。
喬嘉欣的身體倒在地上。先化成血肉,再化成流光,最終消散在陽光里。
他重新走回去坐下。將這團蒙蒙青霧交到自己左手中,然后用右手在《皇輿經天圖》卷上勾畫。渭城在這副圖中僅是一個不起眼的小點兒,若不注意看,便以為是一粒塵埃。
他在這方寸之中施展畫道的神通,譬如在針尖之上雕刻天使的發絲。未遭大劫之前的渭城模樣、周圍天地林木山川河流的模樣,都被他慢慢注入這畫卷里。甚至離這兒較近的、他一路上所走過的那些地方,也被他順便錄入其中。
于是除了九海那一片區域之外,這圖中中陸腹地的位置,又出現一道細細的靈力流。
這次“臨摹”花了他半個時辰的時間。在慘淡的冬日行到高天正中時,李云心停了手。然后他將掌心那團青霧打入畫中。
做完這一切,院中安靜下來。
他靜立一刻鐘、只盯著這桌上的長卷,臉上沒什么表情。
可天空當中卻生出了陰云,將陽光遮掩。云漸濃,于是開始落細雪。于如此沉寂處,雪落有聲。不曾落到長卷上,卻慢慢覆滿他的肩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