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只有面對許佐他才會強行忍住,但也冷聲道:“為人臣者,上共專于上,則人主失威。”
這句話顯然直指陸沉,點明這位年輕的郡王已經在奪取帝王的權柄。
許佐搖頭道:“截至目前,陸沉并未逾越界線。無論是太后交予他的軍權,還是他行權宜之計暫管江北各地,這都得到朝廷的授權和認可,總不能因為他做得好,就說他奪權于上。”
薛南亭面上終于浮現一抹失望,嘆道:“彥弼兄,你覺得遷都之后,陸沉不會插手朝政?上個月十三日,他那封奏章里舉薦詹徽為定州刺史,不就是要讓丁會這種人再入中樞,所圖者何?無非是丁會臉皮厚心腸黑,好讓他在朝中攪動風云。他不用自己出手,只要靠著丁會這種人賣命,就能不斷剪除異己。你莫要告訴我,以你的眼界看不出這一手的狠辣之處。”
某種程度上來說,丁會和李景達極其相似,都屬于自身根腳極硬、朝中人脈深厚、不缺銀子更能放下身段的角色,攪渾水都是一把好手。
只有陸沉這種心性狠厲又掌握軍權的人才能治住他們,但是如今顯然不一樣,只要這兩人不妨礙到新政推行,陸沉會是他們最強大的后盾。
許佐緩緩道:“章憲兄,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為何這次厘定田畝推行得如此順利?江北那邊很簡單,陸沉在河洛城里一次殺了數千人,再加上那些門閥世族本就有罪,因此沒有太大的阻力。但是江南世族的情況截然不同,他們沒有賣國求榮的罪孽,相反這幾年對北伐大業出力甚多,他們本可抗拒朝廷的政策,為何從始至終都沒有掀起太大的風浪?”
薛南亭并未失去理智,他也做不出顛倒黑白的舉動,因此坦然道:“是因為陸沉在他們頭頂懸了一把刀。”
“這就是我一直在思考的問題,倘若二十年前高宗皇帝登基的時候,他身邊有陸沉這樣的助力,怎會過得那般煎熬且艱難?”
“這不一樣!”
“有何不同?”
“我知道你想說什么,以陸沉的能力和決心,確實可以在很短的時間里破開令我們感到棘手的阻力,但是你同樣應該明白,暴力只能破壞不能建設!就拿這次厘定田賦而論,沒人可以否認陸沉的威名震懾住所有巨戶世族,但是你讓他派來的一萬騎兵完成具體事宜,行嗎?這件事雖然是我在主導,但你也知曉詳情,若是沒有上千名官員的辛勤付出,如何能夠從那些狡猾的官紳手里核算出準確的數字?”
薛南亭沉聲道:“我不是在表功,也沒有這個興致,只是希望你知道朝廷并未阻攔陸沉的新政,相反我們會盡全力配合他。其實這根本不是重點,以他現在的權勢地位足以自保,足以順利推行新政,這并非天家和他之間的矛盾!”
“足以自保嗎?”
許佐輕聲一嘆,微微搖頭道:“章憲兄,你出身清源薛氏,從小便深諳人心鬼蜮,理應明白這世上最不缺鉆營之人。如果按照你的設想,短時間內陸沉的地位確實不會動搖,但是只要時間一長,有的是人會將攻訐陸家視作晉身之階!等到那個時候,你能攔得住那些人?三日一彈劾,五日一朝爭,他們是不敢直接對陸沉下手,但是軍中那么多將領都能做到清正端方?陸家商號真能做到毫無破綻?再如丁會和李景達等人,他們屁股下面就真那么干凈?”
薛南亭的眉頭愈發緊皺。
許佐誠懇地說道:“若是李老相爺還在,你說他會如何抉擇?”
“我不知道。”
薛南亭木然地搖頭,沉聲道:“你的顧慮都有道理,古往今來無數強盛的王朝都毀在內斗之上,但是我仍舊不認為陸沉應對不了這些紛爭。彥弼兄,你我皆知這種爭斗永遠無法禁絕,可是只要你我二人守住本心,給予陸沉足夠的支持,難道還應付不了那些宵小之輩?當年那么艱難的境地,我們都能挺過來,如今反倒心生畏懼?”
“這不是心生畏懼,而是人心經不起試探。”
許佐盡可能冷靜地說道:“章憲兄,今時不同往日,陸沉亦非甘于隱忍之人。一旦朝中風浪漸起,你覺得他會有那個耐心囿于權謀之爭?古縣一行,讓我知道他對未來的設想有多么恢弘,甚至達到了迫不及待的地步,因此我斷定他沒有那個閑情逸致將時間浪費在權爭上,一旦出現他不想看到的局面,恐怕就會血流遍地。”
薛南亭輕聲說道:“你這是在助長他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