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兒子作答,他便給了答案:
“不是百姓,是鄉紳,是地主,是大富,是官員。”
朱厚熜說道:“看似是百姓推翻了皇帝,顛覆了王朝,可逼反百姓的是皇帝嗎?即便是再昏庸的皇帝,也明白讓百姓活不下去,王朝離滅亡也不遠了。前朝那般殘暴,皇帝為何還要治理黃河?”
“歷朝歷代的統治者,都不會坐視百姓活不下去,非是統治者愛民如子,而是對王朝、對皇帝來說,百姓本身就是財富。當然,百姓能活下去就是財富,百姓活不下去就是毒藥……可真正讓財富轉變成毒藥的是皇帝嗎?”
“是鄉紳,是地主,是大富,是官員……”
朱厚熜長嘆道:“我的兒啊,你何不想想,歷朝歷代的帝王,是真看不到國家弊病,還是看到了無力改變?”
“數千年來,我中原大地以農為本,歷代王朝覆滅的根本原因,也多是緣于土地兼并,何以王朝建立之初,國家往往呈現出欣欣向榮之景象?正是在極大程度上做到了掀翻前朝的鄉紳、地主、大富……利益得到了重新分配。”
“我再問你,清丈田畝是為了什么?”
朱載坖悻悻道:“自然是抑制土地兼并。”
“這不就得了?”朱厚熜白眼道,“還有什么比這件事更重要的?”
朱載坖默然點頭。
就在朱厚熜要松一口氣的時候,卻聽兒子又問:
“父皇,兒臣還是不明白,統治成本提高是不爭的事實,朝廷怎么就沒損失了,這怎么就不是問題了?”
朱厚熜暗暗苦笑,問道:“海瑞是誰派去清丈田畝的?”
“是你!”
“海瑞是收獲了名望,可你又何嘗不是?相較海瑞,你收獲的名望更大。”朱厚熜說道,“你再想想,太祖立國之后,為何鼓勵百姓告發貪官污吏?不就是為了防止這些蠹蟲禍害社稷嘛。”
朱載坖陷入思考……
朱厚熜認真道:“有一句話你要牢記,要時刻銘記于心。”
朱載坖怔了下,忙道:“父皇您說。”
“統治者的敵人永遠不是被統治者,而是統治者本身!”
朱厚熜幽幽嘆息,“你要對你的子民好一些,因為他們才是你的財富,因為是你需要他們;你要對你的臣子提防一些,他們看似是你的盟友,實則卻是你的敵人。”
朱載坖怔然良久,重重點頭:“兒臣謹記。”
總算是糊弄過去了,嗯,也不能說是糊弄,這些話每個字都是對的……朱厚熜正欲松口氣,
下一刻,就聽兒子又問:
“可是父皇,如此,置皇權何地?”
這是朱載坖最擔心的,也是他對海瑞產生矛盾心理的根源。
朱厚熜有些心累,也有些無力,這些,他許久以前就認識到了,然,他認識到的時候已經晚了。
非是能力不濟,也不是后知后覺,而是他生的晚,接手時,大勢就已經成型了。
只能接受。
為此他內耗了許久。
作為父親,朱厚熜也不想兒子陷入嚴重內耗,于是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