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了。”李青頷首,“聽說是你出面平息的事端?”
“嗯。”戚繼光嘆息道,“當時的情況,現在想想都令人后怕,如此大明,百姓都還那般,實教人難以心安。正如眼下的剿倭,是實話,倭寇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被利益沖昏頭腦的百姓……”
李青見他流露出不被理解的感傷之色,默了下,說道:
“世人皆好利,士紳官僚是,普通百姓亦然,古今中外都是如此,想開些就好了,說起來,百姓也是追求更好的生活,無關對錯。”
戚繼光苦笑點頭,嘆道:“這兩年奉命監督清丈田畝的國策,見了太多貪婪成性的鄉紳地主,也見了太多官紳勾結的戲碼,說實話,挺憤怒的,可有時候想想,若是那些受壓榨的百姓有朝一日也成為了‘人上人’,怕也會反過來壓榨其他人。”
“唉…,難啊……”
李青含笑點頭:“一直都是如此,人性就是如此。”
戚繼光遲疑著說:“侯爺有沒有發現一個現象?”
“什么?”
“大明越是繁盛,工商業越是發達,人心越是浮雜,越是趨利,人心……越是不古。”
戚繼光說道,“國力越是鼎盛,統治成本越高,好像……也不全是好事。”
“這的確是個客觀現象,可只一味地把問題歸結于發展就極端了。不能因噎廢食,難道回歸到大明初立之時,回歸到大明之前,就好嗎?”
李青輕聲說道,“元末亂世的一碗飯,就能驅使人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賣命。可換個角度想想,刀口舔血才能吃上飯,那普通百姓又當如何?歲大饑,人相食……那樣人心就古了?”
戚繼光無言以對,吭哧半晌,訕然道:“下官只是……只是擔憂再生出淳安那樣的亂子。”
“單就大明周邊的藩屬國,沒有比日本國需求量更大的了,日本國戰事不斷,且擁有大量的銀礦,又離的近……錢太好賺了,沿海百姓想賣,日本國想買,偏偏朝廷命令禁止,久而久之……下官是真怕,淳安之事再現。”
戚繼光嘆道:“相瞞侯爺,剿倭過程中,剿的也不全是倭寇,還有假扮倭寇的自己人。當然了,大多都是些強盜土匪,而非作坊工人、佃戶、自耕農……可不能因此就忽視問題嚴重性。如今良民,盜匪,倭寇,三者之間已形成利益紐帶,恰如官紳勾結,實在是棘手……”
“剿倭不難,難得是這種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錯綜復雜的利益網,當真是剪不斷,理還亂。又不能搞一刀切……”
戚繼光苦笑道:“還請侯爺教我。”
這一番話,給李青干沉默了。
李青教不了戚繼光。
問題皆因朝廷壟斷與日本國的貿易而起,可壟斷就錯了嗎?
不然!
自成化朝至今,不過百年時間,朝廷至少賺了三萬萬兩白銀,若無這些錢,普及教育,收取西域,融合漠北……哪能同時進行,并取得如此成效?
事實上,在李青的干預下,朝廷讓利于民的事做的太多了。
要是奉行朱棣原本的理念,海上貿易全部由朝廷一整個壟斷,大明雖不會有當下的繁榮,可朝廷財政斷然不會捉襟見肘,相反,還會富的流油。
可那樣的話,大明整體的物質財富,萬無法與今日相比。
如今朝廷財政已經很艱難了,再砍……李青都落忍了。
李青只能說道:“你多辛苦些,時刻保持警惕,真快到了無法掌控之際,提前與我說,我來負責。”
戚繼光問:“侯爺如何補救?”
“想辦法,損私肥公。”
戚繼光憂慮道:“但凡觸動既得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