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料,父皇依舊沉穩淡然,一點也沒有被對方抓住把柄的慌張。
“我說了,火不能滅。”
這一次,海瑞沒再‘慣著’,哪怕明知對方身份,他也要直言。
“大人如此,豈不是本末倒置?”
“滅了火,才是本末倒置。”朱厚熜說道,“沒有火之前的水溫,你已然體驗過了,那般滋味兒好受嗎?”
“不好受。”海瑞說道,“可如此就好受了?”
朱載坖一凜,叱道:“海瑞!你好大膽子……”
“要不你來?”朱厚熜撇過頭,眸光微冷。
朱載坖一下就慫了,悻悻閉了嘴。
海瑞還是堅持己見,說道:“揚湯止沸只略優于隔靴搔癢,無法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恰如這次……”
“錯了。”
朱厚熜一字一頓的說道,“火不能滅。”
海瑞可以接受一而再,再而三被打斷,因為對方是君,為臣者,受些委屈完全應該,可若君是錯的,那么為臣者則必須予以糾正。
否則,才是真正的大不敬。
“大人如此,海瑞無話可說,無言以對。”海瑞深諳話術精髓,既表明了自己不是沒話說,而是你不讓說;又彰顯了對君父的尊重,你不讓我說,我便不說。
其真實用意,還是想說,要說。
不讓他說,便是以勢壓人。
然,他還是失算了。
朱厚熜根本不上當,依舊繼續著自己的節奏,說道:“燧人氏鉆木取火,乃我華夏文明之起源,如何能滅?”
果然,海瑞上當了,進入了朱厚熜的節奏。
“海瑞說的釜底抽薪,也不是大人以為的滅火。”海瑞說道,“海瑞的滅火,只是滅火,而非滅火種。”
“又錯了。”
朱厚熜說道,“鍋從來只有一口,便是這泱泱大國;水從來只有這一鍋水,便是這萬千生民;火從來只有一團,便是這薪火相傳下來的火種。滅了,就滅了,滅了,就沒了。或可再生,卻只能寄期望于下一個燧人氏。”
海瑞沉默不語。
卻擺出一臉不服姿態。
海瑞明白,如若再不奪回主動權,只能在對方的規則之下節節敗退,潰不成軍。
從開始到現在,他一直處于絕對下風,按照這個事態發展,再過幾個回合,他將徹底敗下陣來。
朱厚熜突然覺得太順風了也沒什么意思,于是便交出了主動權。
“既然你不服,那你便說說你的道理。”
海瑞心情激動起來,匆匆整理了下思緒,斟酌了下措辭,當即直擊要害:
“自古皇權不下鄉,天子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究其根本,便是天子將士紳也視作皇權的重要組成部分……”
海瑞不想再糾結治大國如燒開水,還是如烹小鮮,直接繞過這個話題,進入自己的節奏。
“海瑞以為此乃大謬,亦是弊病之根源,正是因為天子將士紳視作皇權的重要組成部分,才使得士紳上吸國帑之血,下吸百姓之髓……”
海瑞順利進入自己節奏,立時發動猛烈攻勢……
朱厚熜沒再打斷,任由他說,認真聽著……
“大明之盛,盛在何處?士紳地主也!”
海瑞拋出觀點,予以論證,“太祖立國安邦,成祖勵精圖治,二祖創大業,定盛世之根本,仁宗宣宗與民休息,發展民生……時至今日,已近兩百年了,兩百年的嘔心瀝血,兩百年的苦心經營,時至今日,百姓卻只能滿足最基本的溫飽,這何其不公?”
“這盛世是列祖列宗的功德,更是百姓辛勤耕耘的杰作,可百姓又分到了多少?百姓怎會不憤怒?”
“淳安之事,已然明證,只以為百姓吃飽飯便可隨意欺負,乃大謬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