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瑞怔了下,這才抬起雙手,擼了擼袖管,將雙手探進水中。
水里滿是冰碴,剛一探入便十指刺痛,緊接著,寒氣通過雙手傳導到手腕、胳膊……不多時,海瑞便覺身上的熱量在快速流失。
海瑞并未收回手,心中暗想:還是要用刑嗎?可這樣的刑法似乎太輕了吧?
還是說,為了不留有傷痕,好避免讓人以為是屈打成招?
海瑞心頭萬緒,著實吃不準對方玩什么把戲。
約莫半刻鐘之后,司獄官才又開口:
“可以了。”
海瑞默默將手從冰水中抽出,雙手已然凍得通紅,十指不受控制的痙攣,顫抖起來。
海瑞面容沉靜,神色如常,問道:“敢問,今日主審官可還是張侍郎?”
司獄官好似為報復他方才不理人的行為,也好似沒聽到,徑直走出牢房,鎖上牢門,揚長而去。
海瑞默默收回眼光,瞧向漣漪猶在的水面,沉吟不語……
好一會兒,沉重的腳步聲再起。
海瑞循聲望去,
只見司獄官指揮著幾個獄卒,抬著一個鐵制的灶架走來。
“請問,這是要做什么?”
司獄官還是不理人,打開牢門命人將灶架抬進來,并將盛滿冰水的大鍋架上,接著,招呼道:
“去,把劈柴都搬進來。”
獄卒恭聲稱是,匆匆去了。
沒一會兒,便抱著一捆捆劈柴進來,連著搬了好幾趟才停下。
海瑞有所了悟,眸中升騰起怒火。
他想過朝廷會治他的罪,甚至會砍他的頭,進京之前,他就做好了心理準備,即便被治死罪,他亦無怨無悔。
可他萬萬沒想到,朝廷會連個罪名都不用,直接烹了他……
這說明,朝廷比他想象的要爛上一萬倍。
“這是內閣的意思,是六部的主張,還是皇上的圣旨?”
司獄官淡淡道:“本官奉命辦差,沒義務為海知縣解惑。”
“奉誰的命!?”
自打入了大牢,就一直平靜如水的海瑞怒了,空前暴怒。
不是怕死,只是憤怒。
若能以死明志,死得其所,海瑞不吝一命,可這么稀里糊涂的死了,死的毫無價值可言,海瑞不能接受。
“既然是奉命,自然是奉上面的命。”
一道略帶慵懶,又充滿威嚴的聲音,從廊道遠處傳來。
司獄官一怔,忙轉過身,微微彎下腰,恭候來人。
俄頃,說話之人走至牢門前,他內穿雪白棉衣,外罩黑色絨袍,花白柔順的長發隨意披散在肩后,頭頂只插著一枚白玉簪,可卻不顯得散亂,反倒給人一種飄逸之感。
來人年齡五旬有余,神情沉靜且淡然,周身上下透著濃濃的自信,仿佛天下盡在我手,隨我所欲,任我所驅,予取予求。
這種氣質太過特殊,太異于常人,以至于憤怒中的海瑞,都不禁為之一滯。
相比此人,上次審問他的那些人,不過燕雀爾。
海瑞從未見過這樣的人,要說有,李青算一個。
可這人與李青又不一樣。
李青亦給人極貴之感,亦有極其濃郁的上位者氣勢,可同時還夾雜著溫和,讓人如沐春風。
面前這人卻不同,海瑞能感受的只有無與倫比的貴氣,只有極致的上位者威勢。仿佛你盯著他看,便是大不敬,便是天大的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