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審官可以選擇沉默,張居正卻不能,因為他是主審官。
張居正不能坐視海瑞一枝獨秀。
“海知縣好文采,我大明各省府州縣,上至皇上,下至內閣、六部,獨你一人在醫國?皇上與我們皆在誤國?”
張居正實在是沒話了,他只能扣帽子。
若再讓海瑞這么發揮下去,不僅閣部一眾大員顏面喪失,就連皇帝,乃至太上皇,都會被拉下水。
海瑞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海瑞不是來鬧事的,也不是發泄憤怒的,他是想解決問題的,故此,他接下了這頂帽子,并主動為其辯解。
“海瑞只是個舉人,論能力,論學識,不如諸位大人多矣。”
海瑞先是為這些人挽尊,緊接著,又誠懇的說道,“淳安的暴亂,非海瑞一人之力可為,正是因為諸多大人,正是因為列祖列宗,正是因為皇上圣明……”
張居正對海瑞的上半句心懷感激,可又被他的下半句給氣夠嗆,于是甩手又扣了一頂帽子。
“這么說,淳安百姓暴亂,連皇上乃至太上皇,甚至列祖列宗,都有責任了?”
這一次,海瑞沒再找補,因為他覺得沒必要,且他認為,這不是責任,這是功績。
“是的!”
海瑞給了個肯定的答案,并進一步解釋道:“百姓何以暴亂?何以在能吃飽飯的情況下暴亂?這正是列祖列宗英明的體現。”
“好一張利嘴啊!”
老好人+和稀泥的李春芳都忍不住了,幾乎是咬著牙說,“照你這么說,是列祖列宗讓淳安百姓暴亂的?”
“是的。”
海瑞再一次給了肯定答案。
這一次,就連一直勤勤懇懇記錄的太監們,也紛紛停了筆,滿臉震悚的望著這個淳安知縣。
這人是真敢說啊……
海瑞猶不自覺,繼續說道:“太祖最痛恨貪官,我大明立國之初,太祖就鼓勵百姓告發貪官惡吏,甚至準許百姓直接抓貪官,下官記得洪武初年有農民將貪官捆綁,押送至應天府,太祖親自表彰了將貪官繩之于法的百姓,并給予了賞賜……”
“貪官魚肉百姓,百姓都可如此,鄉紳魚肉百姓,百姓為何不能如此?”
“還是說……諸位大人以為,鄉紳比官員更高貴?”
一眾大員青筋直冒,卻是無言以對。
這一次,就連張居正這個主審官,也沉默了。
都是科舉中沖殺出來的頂尖人才,怎會不知本朝的歷史?
海瑞并非胡謅,這些都是實情。
可當時的國情跟現在根本不一樣。
大明初立,朝廷根本沒能力對官員大換血,莫說地方上,就連京中都有大量的前朝官員,太祖如此,可不全是為了懲治貪腐,更多是假借懲治貪腐,搞大換血……
可這些話不能說,說了有損太祖圣明。
作為主審官,張居正已經盡了最大努力,無奈海瑞火力實在太猛,他也只好偃旗息鼓。
“諸位,要不今日……就先到這里吧?”
眾人默默頷首,一一起身,拂袖而去……
“公公,最后那段要不要記啊?”一小太監囁嚅著問馮保。
馮保怒視了海瑞一眼,哼道:“當然要記,怎可欺君?”
聞言,海瑞到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
他本想說:你們敢欺瞞皇上,本官定告你們一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