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皇帝沒有下文了,張居正這才抬起頭,道:“罪臣這就去辭詹士府府丞,歸還官袍,然后領廷杖。”
朱厚熜沒搭腔,好似沒聽到,拿起御案上的永樂大典,擋在面前。
張居正不敢再礙眼,磕了個頭,狼狽地退出乾清宮。
長這么大,頭一次這么狼狽……
五歲識千字,七歲通讀六經大義,十二歲中秀才,十六歲中舉,二十三歲中進士,進翰林院,受徐大學士青睞,得永青侯提攜……
張居正頭一次體會到如此強烈的挫敗感。
哪怕在最年少輕狂的年紀,十三歲鄉試被動落榜時,也遠遠不及這次打擊來的兇猛。
骨子里極其自負的張居正,滿心悲涼。
而立之年的他,學會了隱忍,學會了謀劃,吃透了官場規則,懂得了人情世故……自以為已是成熟的政客,自以為自己未來無限光明……
今日才知道自己是如此幼稚,如此自大……
“啪!”
張居正一個激靈,茫然看向黃錦。
黃錦問:“皇上心情咋樣兒?”
“啊?這……”張居正一時不知如何作答,呆了陣兒才道,“不是很好。”
“這樣啊……”黃錦胖手摸著雙下巴,皺著粗短眉頭想了想,道,“你也不太好吧?”
張居正心下一驚,又一苦,不禁暗道:張居正啊張居正,你又怎知人畜無害、五大三粗的黃掌印,是個腦袋瓜不好使的笨蛋呢?你可真是狗眼看人低……
張居正深吸一口氣,干巴巴道:“公公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黃錦一臉奇怪。
張居正訥訥道:“公公剛不是說我不太好嗎?”
黃錦翻了個白眼兒,道:“咱家只是眼睛小,又不是瞎,你瞅你這樣兒,臉白得跟小白臉似的,能好才怪!”
張居正:
好像自己沒有狗眼看人低,至少,對黃錦是這樣……
張居正匆匆收拾了下情緒,拱手一揖,道:“皇上恩賞了下官五十廷杖,由公公監刑,下官要先去詹士府辦理手續,一個時辰之后,下官在午門等公公。”
“啥?”
“……”張居正苦悶的又重復一遍。
黃錦咂咂嘴,嘖嘖道:“在裕王府都能惹著皇上……可真有你的。”
殺人不過頭點地……張居正頭一次對這個人畜無害的大胖子動了真火。
不過,今日品味了好幾個的第一次,張居正多少也有些免疫了,強抑情緒又是一揖,轉身離開……
黃錦揉了揉大胖臉,恨恨咕噥道:“說你兩句咋了?惹禍的是你,辛苦的卻是咱家,我還不能說你兩句了?唉……要說皇上也是,動不動就心情不好……還得哄……”
殿中。
聽到動靜的朱厚熜移開永樂大典,恰巧瞧見紅漆大柱都擋不住的黃錦,正探著大胖腦袋向他張望,活像一個大胖耗子。
朱厚熜氣笑道:“鬼鬼祟祟!”
黃錦干笑笑,走出紅漆大柱,到朱厚熜跟前,大胖臉憤憤:“皇上,那個張居正……是著實打,還是用心打。”
“你說呢?”
黃錦眨了眨小眼睛,“用心打?”
“什么時候這么貧了?該不是跟李青學的吧?”
“才不是呢。”黃錦訕笑道,“奴婢就是不太明白,張居正到底犯了啥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