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這句話,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帶著毫不掩飾的威脅。
他根本聽不進任何勸阻,阿魯渾的聲音越急,他心里的厭煩就越重——這老東西分明是見不得自己立功,想拖著他等皮爾·穆罕默德的人趕來分一杯羹!
此刻在他眼里,河谷里奔逃的明軍哪里是敵人?
分明是一串串金燦燦的功勛,是堵住帖木兒質問的棉絮,是砸向那些爭儲宗室的石頭!
他想象著自己追到河谷盡頭,一刀劈下明軍主將的頭顱,將那顆血淋淋的腦袋挑在長矛上,策馬進入阿力麻里城的場景——城頭上的明人定會嚇得跪地求饒,那些正在修繕城墻的工匠會被他的鐵騎踩成肉泥,整座城池都會回蕩著“皇孫殿下萬歲”的呼喊。
他甚至能“看到”帖木兒主力抵達時的畫面:帖木兒大汗站在阿力麻里的城門下,拍著他的肩膀贊不絕口,說“不愧是我的好孫子”;皮爾·穆罕默德和阿布德·拉提夫站在一旁,臉色鐵青,垂著頭不敢看他;那些曾經嘲笑他“乳臭未干”的宗室,此刻都卑躬屈膝地遞上賀禮,連大氣都不敢喘。
“等我把阿力麻里的捷報送回撒馬爾罕,看誰還敢說我不如你們!”哈里·蘇丹低聲嘶吼,眼中閃爍著貪婪的光。
他仿佛已經看到自己坐在帖木兒帝國的汗位上,接受萬民朝拜,那些曾經輕視他的人,都匍匐在他腳下,連抬頭的資格都沒有。
想到這里,他忍不住咧開一抹得意的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兩排整齊的牙齒,在陽光下閃著殘忍的光。
他猛地一夾馬腹,阿拉伯神駒會意,加速朝著河谷深處沖去,馬蹄濺起的沙塵落在身后追趕的親衛臉上,卻沒人敢伸手擦拭——他們都知道,此刻的皇孫殿下,已經被即將到手的功勛沖昏了頭腦,誰也攔不住。
身后的帖軍鐵騎被他的狂熱感染,呼喊著“為了真主”、“為了帖木兒”,像一群被血腥味吸引的鯊魚,爭先恐后地涌入河谷。
狹窄的通道里,馬蹄聲、呼喊聲、甲葉碰撞聲混在一起,形成一股狂躁的洪流,朝著李祺早已布好的陷阱,一頭撞了進去。
阿魯渾死死攥著韁繩,看著哈里·蘇丹頭也不回的背影,眼前陣陣發黑——這位被功名利祿蒙了眼的皇孫,是真要把三萬鐵騎全葬送在這河谷里啊!
他看著帖軍鐵騎像被磁石吸引的鐵屑,一股腦扎進河谷,心都揪緊了。
那狹長的通道哪是追擊的路?分明是明人挖好的墳墓!
兩側的斷崖能藏多少弓弩手?滾石擂木怕是早就堆在崖邊了吧?這些年輕的騎兵還在歡呼,卻不知自己正往鬼門關里鉆。
“停下!都給我停下!”阿魯渾朝著河谷里大喊,聲音被馬蹄聲吞沒,連他自己都聽不清。
仆從軍的士兵們看著他焦急的模樣,面面相覷,卻沒人敢上前——誰都知道,此刻的哈里·蘇丹聽不進任何勸阻。
阿魯渾望著河谷深處越來越小的鐵騎身影,眼前一陣發黑。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即將到來的畫面:箭雨如注,滾石如雷,河谷里的鐵騎像被砍斷的蛇,在狹窄的通道里掙扎、哀嚎,最終變成一堆爛肉。
而這一切,都源于那位皇孫被功勞沖昏的頭腦,和對戰場最基本的警惕心的丟失。
“完了……”阿魯渾癱坐在馬背上,聲音里帶著絕望的顫抖。
谷口的風卷起沙塵,迷了他的眼,也遮住了河谷里那道正在收緊的死亡繩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