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八,秋風入夜,寒露未凝,紫禁城上空卻籠罩著一層難言的沉沉肅氣。
“內侍總管林奉章?”朱瀚翻著手中名冊,眉梢緊蹙,“他近日為何頻頻出入東內朝?”
黃祁道:“他自兩月前接替老總管之職,名義上是理內務,但屬下查明,過去三旬內,他三次夜入御前,四次單獨召見司禮監朱闕,且昨夜潛至東宮東序小殿。”
朱瀚輕敲案幾:“父皇設局多深,從不輕言試探,此人突然動靜如此之大,恐怕非‘試探’那么簡單。”
“王爺意思是……”
“是有人在借‘內線’之力繞開東宮的防線。”
朱瀚目光一冷,“內宮之門,從來只對天子敞開,也只對太子封閉。”
黃祁低聲:“需不需要向太子通報?”
朱瀚思忖片刻:“不可。此事他若知,只會添憂心。太子如今剛剛掌兵,若過早陷入宮中暗涌,必失節奏。”
“那王爺……”
朱瀚抬手,眼中寒光乍現:“我來。”
次日,夜色未沉,王府一輛青輦悄然駛入皇城西廊,內中坐著一身玄衣的王爺。
無人知曉他將何往,亦無人敢問。
直至輦車于養心殿偏廳停下,朱瀚徑直步入,門未啟燈,朱元璋早已坐于榻后,焚香對書,聞聲未動。
“瀚弟。”朱元璋淡淡道,“夜訪,何事?”
朱瀚站在香煙氤氳之間,聲音不卑不亢:“皇兄,瀚弟今夜,只問一人——林奉章。”
朱元璋不語。
朱瀚緩緩進前兩步:“他乃司禮舊人,又與朱闕私交深厚。
近日調走內侍三人,調入兩個身份不明之人。更有三次入東序,不報不言。”
“皇兄想做什么?”
朱元璋仍不語,抬眼緩緩望來,目光如刀鋒劃破夜霧。
“你怕了?”
朱瀚卻坦然相迎:“我怕你誤判。”
“誤判?”朱元璋冷笑,“你真覺得,太子已穩到可以自持?他若真有主心,何懼朕的探子?他若真能治國,何懼內宮耳目?瀚弟——你是不是護得太過了?”
朱瀚站在夜光之下,忽而輕聲道:“皇兄還記得當年你初入應天的時候嗎?你也是在帳下設人盯左右,可太祖開國,不是靠猜疑立起來的。”
“你是說朕疑人?”
“我說你不必再疑。”朱瀚沉聲道,“太子如今非昔日黃口,他已能斷事、定營、遣將。他已學會分辨人心、掩鋒藏刃。他已經走到了你能看見的位置了。”
“所以你來,是要替他說話?”
朱瀚忽而低笑:“不是替他說話,是替你自己留一條路。若你再不放手,等太子羽翼豐滿時,這天下只會覺得——你舍不得這副江山。”
朱元璋的手緩緩抬起,又緩緩落下,指尖輕輕一彈,桌上一封灰白密折滑出:“這是林奉章昨夜呈上。他說太子府新招內衛之中,有三人是舊燕王營中散兵。你,怎么看?”
朱瀚掃了一眼,冷然一笑:“那三人是我挑的。”
朱元璋倏地起身,須發微顫:“你故意引他入局?”
“不是引,是示。”朱瀚道,“我在告訴他,我知道他在看,也讓他知道,我不怕他看。”
朱元璋久久未語,良久,他坐回榻上,長長一聲嘆息:
“你總是這般,讓人無話可駁。”
他忽而望向窗外:“你可知為何我設林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