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將攥著的書袋抬起來給劉長春看,想說他不是故意的,但光張嘴就是不能發聲。
元寶向來哭都是靜靜的哭,不會像別的孩子那般,受了委屈便要喊破天讓所有人都知道,他只會默默掉眼淚,然后嘴硬說自己沒哭,極少跟今天這樣,哭到肩膀顫抖,哭到說不出話。
顯然是難過自責壞了。
五歲的小孩,因為弄壞了書袋,便覺得天塌了下來。尤其這書袋是劉長春買給她女兒的,是她對女兒的一個念想。
元寶淚眼婆娑看著劉長春,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嘴唇顫抖,單薄清瘦的小肩膀哭得一顫一顫的。
“好孩子不哭不哭啊,”劉長春伸手用手掌根抹掉元寶臉上的眼淚,臉上扯出笑,只是喉嚨不受控制地微微發緊,啞聲說,“就是個書袋而已,不打緊不打緊,咱們再買一個,師父給你再買個一模一樣的好不好。”
旁邊的夫子感慨了一句,“就是個書袋”
元寶平常那么懂事,怎么會因為一個書袋哭成這樣呢。
“對啊,就是一個書袋,”何葉站在邊上,眼睛看著劉長春跟元寶,輕聲說,“只是這書袋是幾年前,長春買給我們過世的女兒的,她沒用上而已。”
他一開口,場上的幾個大人再看向那個紫色書袋的眼神就跟剛才不同了。
尋常物件,跟傾注了思念的物件,完全不能相比。
“元寶向來用的仔細,”何葉眼睛濕潤,音調也有些變了,垂下眼睫道“元寶說,他要替小師姐背著她沒用上的書袋,好好念書。”
這樣,就相當于小師姐也在學堂里走一遭了,算是彌補了劉長春跟小師姐的遺憾。
何葉微微別開頭昂起臉,抬手扯著袖筒,佯裝很隨意地擦拭眼角的淚。
他跟劉長春的痛,很多人都知道。她們選擇唏噓同情,唯有元寶,試圖伸手幫兩人抹平這份遺憾跟痛苦。
劉長春蹲在地上,伸手抱著元寶,手掌輕撫他后背,“書袋斷了可能是小師姐學夠了呢,你師姐可能看夠了書院,不想看了,所以這書袋今天就斷了。”
她這話像是說給元寶聽,也像是在說給自己聽,“就算今天不斷,明天可能也會斷。能陪你這么久,書袋已經很開心了。”
斷都斷了,總這么惦記著,只會像元寶這般痛苦。
旁邊朝顏雙手攥著身前衣服,滿臉自責,“對不起。”
她鼓足勇氣,往前走半步,紅著眼睛跟劉長春和元寶道歉,嗓子里也帶了點哭腔,“我不、不是故意的,如果不是我,這書袋也不會斷。這事不怪元寶,怪我。”
“不礙事,”劉長春手掌撫著元寶后腦勺,吸了吸鼻子,笑著說,“物件再好,又哪能跟人比。反正都斷了,再怪誰又有什么意義。”
她把元寶抱起來,轉身看向眾人的時候,又是張笑呵呵的臉,“今個勞煩諸位了,我給元寶告一天假,正好帶他去買個新書袋。”
劉長春看向何葉,“元寶該有他自己的書袋。”
他不是別人的延續,該有屬于他自己的東西。
劉長春到這會兒算是明白了歲荌的用心。
明明歲荌繡工了得,她那些穿不上的衣服裁裁剪剪縫縫補補,就能給元寶改兩身衣服,不省得花錢買了。
小孩個子長得快,今年年初還能穿的衣服,到年尾說不定就小了,與其花錢買新的,不如用別人的湊合湊合。
可歲荌偏不,她寧愿多幫別人帶點貨,多出去采幾回藥,也要盡量給元寶買新衣服。
那時劉長春只當倆孩子死要面子,怕穿得不好看在書院里被人瞧不上,現在想想,只恐怕只是一層原因。
更深層的原因是,歲荌一直讓元寶擁有屬于他自己的物件,屋子,衣服,鞋子,都是他自己的,是全新的。
歲荌在她能力范圍內給元寶新東西,是想用行動告訴他,他配得上新的好的。
元寶不是劉雅悅,他就是元寶,是歲歲。
他在永安堂跟長春堂,不需要成為誰的替代,他就是他。
何葉顯然也想明白了這個道理,擦掉眼角的淚,點點頭,“是該買個新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