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僅這小國始終未被攻克,國內軍費糧草耗資巨萬,民心動蕩,各地紛紛揭竿而起。齊郡駐軍需要對付的便是這種叛軍。
雖說是叛軍,但多是走投無路的獵戶農民組成,與山匪大差不差,甚至衣著兵器還更破爛些。因而張將軍麾下精兵能十分輕易將這些叛軍掃平。
只是叛軍如野草般春風吹又生,令兵將不堪其擾,其中最勞累的莫過斥候營。
斥候需巡遍城外大小山頭。此前被剿滅的匪徒,若日后再發現漏掉的人頭或據點,上峰還要對斥候問責。營中兵卒每日三班輪換,幾乎有數月未曾休沐過。
哪吒并不真正需要休息和睡眠,倒并不十分勞累。況且成為斥候不必正面迎敵,倒很合他心意。他并不怕殺人,但并不愛好殺人。此次下凡本是遵師命完成任務罷了,并不想無端背上人命因果。
斥候外出和歸營時間各不相同,因而沒有統一的用飯時間。他去伙房拿了幾塊干糧,掀簾出來正撞見一個魁梧絡腮胡大漢,正是斥候營百夫長。
“你小子倒精神,”那人蒲扇般大掌拍拍他的肩,“你不是日出前剛回來,怎么不去補眠”
這人性情爽朗,只是過于自來熟罷了。哪吒不動聲色避開他的手,只說“不必。”
“嚯,那你便替我再跑一趟吧。”百夫長丟給他一塊卷成細條的麻布。他展開細看,上面潦草寫著齊郡幾處地名。
“這可是張將軍親自安排的任務,到時候你可自去回稟。若被將軍看重,豈非一步登天”
他對哪吒擠眉弄眼、徐徐誘之。這話雖然不錯,但只有半截。若是在將軍面前失儀,自然也沒有好果子吃。
哪吒似乎沒想太多,淡淡應下了。將那麻布卷好揣進懷中,便牽馬出營去了。
百夫長看著那瘦削背影,拽著胡子嘀咕道“這小子到底是奸是傻”
另一邊哪吒循著布條上的地點,由近及遠逐一找去。斥候平日多在山中搜尋,畢竟山林多險阻,便于叛軍隱蔽。
但奇的是這回任務所指的地點多是村莊。他詳細記下人口數目,一邊思忖著張須陀的意圖。
此時已近秋收時節,田間卻格外荒蕪,多是老嫗和女子幼童埋首勞作。男丁大抵已入行伍,或是永遠埋骨于高句麗的灘涂。
他驅馬行過阡陌,清脆啼音引來眾人目光。馬匹是十分稀有的資源,除了軍營,尋常百姓幾乎無人養得起。
那些仰望他的人眼中沒有情緒,只有一種欲望
饑餓。
但或許因為畏懼,他們很快又低下了頭。
“官人。”
在他即將行出這村子時,有個孩子攔在他馬前。他的雙頰干癟凹陷,雙眼顯得格外大,甚至怕那對眼珠從眶中掉出來。
“官人您行行好我家一旬沒吃過米面了”
那孩子遲緩地在他馬前叩頭,“我的小妹我爹說要把她換走官人”
他跪伏在地,露出后頸被日光曬得黝黑紅腫的皮膚。
哪吒攥著韁繩,突然想起千里之外濱海之畔的陳塘關。每當龍王任意施為呼風喚雨,那漩渦般卷動的海水將變成黝黑之色,吞噬大小漁船再將其撕裂。
如同撕扯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