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家二郎思及方才剛剛讀過的詩文,不由嘆道“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
一眾慘淡心緒中,哪吒捏著酒杯微微出神。
此時此地,他們的依依惜別之情自然真摯。但甚至只需年,再見時他們或各為其主,或已有不臣之心,總免不了兵戈相見。曾引為知己的同伴,終有人將喪命于亂世煙塵中。
如同天命莫測的頑笑。
李家還要趁天光亮時趕路,不能在灞橋耽擱太久,只能容許家人間最后叮囑幾句。
天家將李府女郎賜婚與東宮屬臣作配,便隱有牽制之意。李府眉頭微皺,向女兒新婿囑托道
“你二人在天子腳下,更需謹言慎行,勿要辱沒門風。”
兩人稱是應下,李父又對柴紹交待“切記珍重自身,若有萬一,莫使自己身陷險境,速報我知。”
他同李瑛對視一眼,不動聲色道“小婿明白。”
東宮素來尊貴,但也如履薄冰。若有旁的子嗣效法圣上昔年奪宗,又或是圣意難測行廢立之事,李家自然希望先一步得到消息,且莫讓這女婿連帶著李瑛也折進去。
柴紹也是聰穎之人,聽得懂弦外之音。
李瑛將一直吊在她頸上的小姑娘抱回車上,輕扶著她的臉鄭重道“過兩年我便去晉陽看你。到那時,你可要長高些才好。”
阿昭用力點頭,順便把眼淚擦在她衣袂上,倒使她哭笑不得。
他們目送著一行車馬遠去。半晌,裴伯父悠悠嘆了口氣,將多余的酒盞一個個揀在銅盤里。
似乎凡人總是賦予別離諸多含義,哪吒想。因為他們無法騰云駕霧日行千里,只能枯等魚傳尺素。百年匆匆,此身如寄。
李瑛與柴紹幫忙收好桌席、滅了泥爐,亦向裴家二老辭別。裴夫人有些不舍,握著她的手囑咐著常來裴府作客。兩個小輩自然乖乖應下。
哪吒恍然想到,今日也算他與李瑛,或是慚英,今生的別離。時日將近,他需去完成此次臨凡的使命。而李家長輩不在,她多半也不會常來裴府作客。更何況,她亦有自己的命運。
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
他們上了馬車,與前往晉陽的一行人背道而馳。木輪緩緩滾動,將蕓蕓眾生如棋子般推至海角天涯。
行出近百步,有人掀簾回望。裴父裴母正踩著腳凳上自家馬車,二哥收拾著帶的書卷,無人遠眺。何況常人目力不及,幾乎不會注意。
但他看得分明
她回望著自己。
翌年春,裴元慶從軍入張須陀麾下,隨其赴齊郡駐扎。
張將軍曾于前朝征討昆州羌族,大勝而歸。今上登基后,其弟漢王因奪宗事曾起兵反叛,最終成功于并州平定,拜為開府儀同三司,已位近三公,品極文武。
甫一從軍便能在張須陀手下,想來裴相公也不免在背后出力。或許正因如此,哪吒察覺到這位張將軍對自己十分不喜。
世家子弟大多有習武基礎,初入軍營適應后,便會分在各營輪轉,三月后固定在最適合的營中承擔軍務。
但他一直在斥候營中。
當世皇帝登基后,屢次興師重兵征討高句麗。高句麗國土并不大,但距王都十分遙遠。兵貴勝,不貴久,百萬之師所耗糧草之巨額也是難以維系的。況且高句麗多次佯降,將士準備受降時,對方得以喘息,遂出爾反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