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她的表現讓他起了保護欲,李文演竟難得地沒有多言,只安靜地和她共處一室。
天漸漸黑了下來,戰士們帶回了捷報。
“皇上我們勝了叛軍所駐守的兩座小城中,其中之一已經被我們拿下”
確實是這段時間難得的好消息,李文演頷首,命人重重地賞了這些將士,又讓此行隨行伺候帝后的人也全去忙活大家的熱湯飯了。
周妙宛在旁靜靜聽著,她站起身,透過小小的門洞遠遠望去。
今夜月色淺淡,視野模糊,她好像都看不清外面的景象了。
“臣妾要出城。”她說。
李文演只道“給朕一個理由。”
周妙宛漠然“積陰德,替人收尸。”
城門大開,李文演派人知會了如今正在縣城城墻上收拾戰場的人,以矢誤傷了她。
周妙宛抬起頭,在皎然月色下寂然成行,每一步她都邁得格外艱難。
地面上遍是將士們的尸骨,此時也有其同僚正在為他們收尸。
這都是譚遠行的孽,周妙宛心中只剩恥辱,身為譚家外孫女的她,連走過都覺得汗顏。
趙青嵐的白衣很是顯眼,盡管此刻白衣早就被塵土血污染得不成樣子,可周妙宛還是很快找到了她。
或許老天爺都覺得她命實在是太苦了,心生憐憫。
同樣是城樓墜下,一旁的李文碩早摔得不成樣子,五臟俱裂,尸首被馬踏得極為可怖,他親娘來只怕都認不出他。
而趙青嵐雖與他只一臂之隔,她的衣裙臟了,但比之李文碩卻不知好到了哪去,至少周妙宛還能為她收斂起尸骨。
想起白日里她決然一跳,周妙宛手指微顫。
或許這就是趙青嵐求仁得仁的結果,她或許不該為此難過。
萬千世界于她皆是束縛,一朝身死又何嘗不是解脫。
周妙宛發現到了她腰間那細細的鎖鏈。
金燦燦的,可以稱得上是做工精巧了。
趙青嵐的手定格在腰間的金鏈上,她好似想打開它,卻未果。
周妙宛心頭火起,見金鏈另一段扣在李文碩腕間,她怎么拽都拽不斷,又不想擾了趙青嵐死后的清凈,干脆直接站起身,從戰場的殘局中找出了一把刀來。
手起刀落,她直接劈斷了李文碩的手。
不遠處,李文演站在月色下,默默注視著周妙宛的一舉一動。
見她揮刀,他走到他身后,出聲道“莫要傷了自己。”
周妙宛沒說話,她無暇顧及臉上被濺到的血,俯身極為小心地替趙青嵐解開了束縛,隨后將那金鏈揮于空中,盡數斬碎后碾于塵土。
她又何嘗不是被李文演的金鏈困住了
李文碩手段卑劣,只想捆住趙青嵐的身軀,可李文演呢,何嘗不是想將那無形的鎖鏈烙在她的心頭
聽得李文演在此時溫聲關懷,周妙宛忽然很想笑。
他們李家兄弟,當真是如出一轍。
抱起趙青嵐冰冷的尸身,她陷入了迷茫。
該葬她于何處呢
先前讓表兄譚世白查探她的身世,周妙宛便知道趙家不是什么好東西,眼下讓她魂歸故里是不可能的了。
以她最后被追封的趙貴人身份葬于皇家墓地不行,周妙宛想,她會死不瞑目的。
不遠處有個小山包,草木青青。
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周妙宛忽然想到了這句詩。
她順來殺人的刀充作刨土的工具,獨自一人將趙青嵐葬在了山腳下。
說不清道不明的一陣風輕拂過她的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