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間，本就是各人下雪，各人有各人的隱晦和皎潔。”
這是張笑的師傅在他初入職場時送給他的一句話。
下午兩點半。
張笑又一次見到了他的師傅，一位頭發稀松的油膩男子。
李俊，資深IT工程師，高級項目經理，從業二十年，0失誤，0糾紛，0投訴，公司的骨干，部門經理王總的死對頭。
“他也只能派你來了。”
這是李俊見到張笑的第一句話。
隨后李俊朝著張笑丟來了一瓶飲料，李俊和公司的老趙一樣，對紅茶情有獨鐘，老趙獨愛金駿眉，李俊則獨愛康師傅。
張笑報之以微笑，因為李俊只會和自己親近的人才會這么客氣，這也是張笑被派來的原因之一。
李俊是張笑的師傅，很多IT企業的傳承都是“老帶新”，相較于世界五百強企業那種十分教條、官方的企業文化，一套流水線式的培訓下來，成為所謂的原廠工程師，那是李俊眼中廢物的同義詞。
張笑算是李俊最用心的徒弟，他這些年學到了很多李俊的真傳，但也僅限于技術層面，什么情商，什么人情世故，別說張笑，李俊都算是菜鳥。
所以李俊看不起王總，而王總同樣瞧不起李俊。
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
如今張笑火線救援，說明李俊這個項目出現了些麻煩事兒，每個人都會遇到自己解決不了的事情，李俊也不例外，不過他的麻煩事兒向來只和人際交往有關。
在李俊眼里，社會上的人際交往遠比技術知識復雜千百倍，有時他看得明，有時卻又瞧不清。
不如索性埋頭技術中，至少設備沒有那么多彎彎繞繞，實在有問題，重啟就能解決。
不過這一次，張笑卻嗅到了一絲不對勁，因為往常李俊總會挖苦王總幾句，但今天，李俊的開場白卻是“抽一根。”
“師傅，咋啦？”
張笑接過李俊遞來的香煙，并未立刻點火，而是疑惑的看向李俊。
李俊沒有作答，而是緩緩吐出煙霧，那煙霧彌漫的樣子，分明就是個“愁”字。
張笑瞥了眼李俊，從他身后虛掩著的門內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張笑不再問，他已經猜到了大概，李俊依舊默不作聲，接著狠狠抽了一口，將還剩半截的卷煙朝著地上一扔，然后徑直沖進門內，拿起自己的黑色背包，朝著張笑擺了擺手，很快消失在了樓梯轉角，未說一聲再見。
李俊的步伐很快，張笑聽得出來，他也明白李俊為何這么想逃離這里。
說來可笑，疑難雜癥考不倒的技術大拿，卻因為一個坐在椅子上玩著游戲的年輕人落荒而逃。
這個年輕人叫顧超，本地人，大四學生，還有半年畢業，現在是單位的實習生。
每一年，張笑的部門總會有很多應屆畢業生前來實習，但沒有一個像顧超的排場。
總經理親自介紹，并帶領參觀工作區，行政經理、商務經理陪同，就連整天對工程師呼來喝去的王總都變得和顏悅色的。
這也是張笑從入職以來，第一次看到王總的笑容，也讓很多人第一次發現這家伙居然也會笑。
張笑深吸一口氣，作為公司的老員工，他竟然在面對一位新人時緊張了起來。
推開門，張笑盡力調整自己的表情，努力想著隨意一些的開場白。
嘻哈長褲，寬袖嘻哈服，蓬松的卷發。
這是顧超一直以來的打扮。
總經理雖然有說過顧超這樣的打扮并不適合出現在項目現場，但是顧超顯然沒有聽從這樣的建議。
當然張笑也不打算從穿著的話題套近乎。
他的目光落在了顧超正全神貫注的游戲之中。
“刺激戰場！”
看清了顧超手機屏幕上的內容后，張笑變得有些慌亂。
他想起了那一晚的痛徹心扉。
他甚至在人機局都沒能進決賽圈。
“你游戲游戲打不好，妞也泡不到，我真要活活被你氣死了！”
這是房傲的原話，當然那晚房傲也并沒有真的被氣死。
不過也差不多了。
而就在張笑徘徊間，反倒是顧超先開的口，因為他的手機右上角跳起了紅色提示。
“你有電源線嗎？”
顧超并不認識張笑，他也沒必要認識，就像他并沒有必要認識李俊一樣。
“我是安卓手機。”
張笑訕訕一笑，他認得出顧超手里的是蘋果最新款，而他的手機甚至連最新的安卓手機都無法共用電源線。
“我先上去見見客戶。”
這句是張笑的腹誹。
顧超再也沒有說出下一句話，
因為他又開了一局，而這一局似乎還要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