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在某些轉折、湍流處,一件事或者一個人會同另外的人事相撞,產生新的結果,而這便是緣果,或命運。
但這僅是個比方罷了。李云心所見的東西比這復雜千百倍。有太多因素對其造成影響,“流向”也不是單純地向下或者向上。它的流向,在時間或者空間的層面是隨機混亂的。他最多能看到當前的一段,遠無法預言未來。
這叫他意識到,在無法知曉兩個人之間的牽絆會在將來導致好結果還是壞結果的前提下,有意識地斬卻一部分,是明智的選擇。
或許正是因為這世上從前有些最強者窺得了這個秘密,因而才會有“緣果”這種說法流傳下來。也因此,世間修行人都想要“斬”點兒什么。他從前對此道不大上心,如今意識到它的重要性了。
今次去陸上,便是要斬斷一些緣果,順便耀武揚威。
古語有云,有貓不秀,如衣錦夜行。這是一個顛撲不破的真理。
他又行半個時辰,終于臨近海岸。數月之前與陸白水等人在這里出海,數月之后歸來時,發現白水鎮已變成一片荒原了。
這是意料之中的事。此前海中的接連爭斗所掀起的海嘯,已摧毀了沿海的許多城鎮。這白水鎮因為得天獨厚的地理位置、暫且避過大劫。可隨后便是他與海中魔物、萬年老祖的惡斗。這種激斗所產生的力量都已不是什么海嘯可以比擬的了——數百米深的大洋水數次被完全驅散開去、露出海底。由此而產生的災禍,不是“優越的地理位置”能夠抵擋的了。
李云心到時,海面仍有怒濤。且依著他的眼光來看,如今這“海邊”已推進至陸地數十里。昔日的白水鎮,該已淹沒在水底之下了。
他在半空中愣了一會兒,一揮衣袖。
似乎一直延綿至天邊的無盡水線,在霎時之間退去。
先前李云心還在時,清水道人時刻感受到、或者感受不到他身周的“可怕”氣勢。譬如一個人浸在空氣中,即便再怎么努力,也很難擺脫那種會在不知不覺間悄然瓦解內心警戒防線的影響力。
可如今他走掉,她便像是溺水者脫水而出,終于在短暫的混亂之后恢復了理智情感。
隨即而來的……便是強烈的羞恥感。
她竟——向他求助!
不是以什么挾持、強制的方式。甚至也不是處在平等的地位上,而是“要求他的幫助”!這絕不是她的做派,也不是她的性格!
然而李云心的氣勢影響了她。雖然沒有叫她產生強烈的、可被明確認知的畏懼感,但也叫她的心志在不知不覺間動搖。像是一介草民在煌煌金殿上朝見天子……即便緊繃臉皮、挺直腰桿兒,可內心當中的那種敬畏感卻無法抹去、天然便情不自禁地將自己的位置放低了。
也正是因此……她才會“求”他幫忙!
如今她重新做回了自己,終于意識到這一點。同時也意識到,如今自己心中這種畏懼外面的世界、只想要留在這里的莫名情感……同樣是反常的!
那李云心口口聲聲說不給她設置什么禁制,可必然加了料!
然而她毫無辦法。這種念頭是理性的。那種畏懼外界的情感則是感性的。這感性如此強大,令她即便清楚地意識到事情真相,也沒法兒對抗它。好比一個人即便清楚走在玻璃大橋上該是安全的,也沒法兒完全叫自己心里沒有任何恐懼。
她只能低嘆一口氣,想——如今龍島沒了,她也煉成了幽冥身。李云心很大方,將她煉成個玄境巔峰的修為。但她還不是李云心的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