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佐亦笑道:“他年輕識淺,唯一可取之處便是耿直真誠,王爺何不教導他一番?”
說白了,他也在擔心這個問題。
陸沉沒有當面拆穿,從容道:“姜修撰,這些工坊研究的內容,除了少數幾項關系到國計民生的工藝,其他都會交由陸家商號經營。當然,陸家商號不可能吃得下所有營生,所以屆時會讓大江南北的大商號都參與進來。至于具體的合作方式,暫時容本王賣一個關子。本王承認你的顧慮很有道理,但是不必著急,我們繼續看下去。”
姜晦并非一根筋的愣頭青,聞言便恭敬地應下。
簡單用過午飯之后,眾人來到和將作局相距不遠的另一片建筑。
農事院,顧名思義專職農桑諸事。
從古到今歷代王朝都會關注農事,如姜晦所言這是國本根基,但是基本沒有哪個朝代會進行細致的研究,頂多就是勸課農桑鼓勵耕種。
以大齊為例,戶部掌天下土地、人民、錢谷之政、貢賦之差,前朝曾經出現的司農寺亦并入戶部,基本只是負責制定大方向上的政策,以及最重要的財賦征收體系。
而在農事院中,許佐和姜晦看到很多不一樣的研究。
“方才姜修撰說農耕是國本,本王深以為然。”
陸沉一改之前的輕松悠閑,喟然道:“千百年來,黎民百姓面朝黃土背朝天,拼盡全力在土地里刨食。即便是在風調雨順的太平年景,一家人最后能夠留下飽腹的口糧,就已經是一個難得的豐收年。倘若稍稍出點波折,一家人就會飽一頓餓三頓,要是再遇上朝廷加派徭役,那就會天天挨餓。至于戰亂大災之年,各種慘絕人寰的景象落在史書上不過是人相食三個字,許相和姜修撰飽讀詩書,想來比我更懂這些。”
許佐正色道:“是。”
“農耕是一個極其復雜的體系,從良種的培育和選擇,到耕具的改良和優化,到灌溉和漚肥技術的研究,再到合理利用土地的輪作之法,這些研究絕非短時間內能夠取得進展,但是必須要堅定不移地做下去,將來才能慢慢提高作物的產量,讓百姓能夠收獲與他們的付出相匹配的糧食。”
陸沉看著這對師徒,緩緩道:“二位,莫要以為這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倘若你我有生之年,能夠做到讓億萬子民吃飽飯,這一生就不算虛度。”
聽到這句話,許佐和姜晦肅然稱是。
從農事院出來后,陸沉和許佐并肩漫步在平整的街道上。
“許相,其實我心里一直有個疑問,為何從古到今那么多賢達之士,始終無法讓百姓過得更好一些?”
面對陸沉這個直擊靈魂的提問,許佐陷入長久的沉默。
沐浴著初夏時節的夕陽,陸沉仿若自言自語道:“以我淺薄的見識來看,大概有兩方面的原因,其一是大量田地集中在少數官紳手里,這些人恰恰掌握著朝廷的權柄,他們擁有不當差不納糧的特權。當初我曾和李老相爺談過這個問題,以江南九大家為例,這九家門閥掌握著江南百萬畝良田,繳納給朝廷的田賦不足二十萬畝。如此一來,朝廷國庫銀匱,百姓生活困苦,唯有這些門閥望族掌握著難以計數的財富,盡享榮華富貴。”
“郡王,這是二十年前特殊時局遺留的問題。”
許佐并非蠻橫之人,輕嘆道:“當時如果沒有他們的支持,大齊社稷難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