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徐階的學生,可他與徐階的理念高度契合,如今徐家如此,多少有些不是滋味兒。
李青悠然說道:“文人士大夫這個群體,未必沒有私心,可基本上都還是會想著國家,想著百姓,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是這個群體的觀念……”
三人驚愕。
這還是永青侯嗎?
縱觀近兩百年來,永青侯對文人士大夫群體,不說瞧不上吧,那也是相當瞧不上,哪怕他自己、金陵李家也處在這個階級,都一樣不屑一顧。
今日之語,實令他們大開眼界。
三人心中不免生出一個歇后語:黃鼠狼跟雞拜年——沒安好心。
轉念一想,如永青侯沒安好心,那自己算什么,還算讀圣賢書,以為國為民為理想,以青史留名為追求的文人士大夫嗎?
李青說道:“人性本善,人性本惡……依我看來,人性本性,接受的是什么便是什么,所處的環境是什么樣的,就會養成什么樣的性,當今民智初開,信息交流亦發達,再不是一家之言獨大的時候了,今后的青史會有兩本,一本在史冊中,一本在人心中,前者以紙筆為載體,后者以口口相傳為見證。今日你們將百姓當傻子,未來百姓定罵你們……”
“這人啊,做壞人總比做好人輕松,所以啊,沒有敬畏心是不行的,不被逼著,做好人的意愿也就不大了……”
“你們都是身居高位之人,莫說平頭百姓,達官顯貴也得禮讓你們三分,你們當然可以不理會他們,當然可以以自我為中心,可莫忘了,百姓已然不那么好欺負了,他們也是歷史的載體……”
李青目光掃視三人,淡然說道:“連太上皇都敬畏歷史,你們敢不敬畏?”
三人齊齊躬身一揖,由衷感嘆道:“永青侯當真用心良苦。”
李青緩聲說道:“君子論跡不論心,被逼著做好人,也是好人,今日被逼的是你們,也不止你們,未來,會有更多人被逼著做好人。”
頓了頓,“俗語有云: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們都是頂尖尖的人才,都是大智慧者,可強如你們,也瞞不過‘歷史’的法眼,甚至在你們活著的時候都瞞不過世人,做好人辛苦了些,可做壞人必當付出慘痛的代價,希望你們明白這個道理。”
三人再作揖:“永青侯今日之語,下官銘記于心,終生不忘。”
李青含笑頷首:“未來人看你們,總比你們看未來人看得清楚、透徹,無愧于國,無愧于民,歷史便不會辜負你們。”
“是,永青侯高見。”
李青舒了口氣,說道:“如置身于高位,去俯瞰人之一生,其實也沒有什么過不去的事,耿耿于懷的點,今日的分歧,未來回顧,大抵還會覺得幼稚呢。”
高張二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臉上的怨懟消弭了幾分。
“嗯,回去吧。”李青無力地擺了擺手,真不知三人是咋混上內閣大學士的。
三個內閣大學士,湊不出一桌酒菜,若不是為了大局,李青才懶得與他們浪費口舌,簡直是……一點也不懂人情世故。
虧得李雪兒還以為下午有酒局,特意提出午飯吃面,結果……全白瞎了。
話說回來,這也不能怪他們。
一來,李青拿人不手軟,吃人不嘴短的名聲在外;二來,永青侯的位格太高了,令人生不出與之同桌共飲的心思。
說起來,還是不夠純粹,因此做不到趙貞吉那般。
三人又是一揖,“下官告退。”
“永青侯很喜歡看這話本?”臨走之前,李春芳見永青侯又拿起話本,狀似無意的問了句。
李青斜睨了他一眼,“你寫的?”
“不不不,下官只是好奇一問。”李春芳訕笑道,“下官哪有時間搞這些……下官告退。”
李青收回目光,“不送了。”
“哎,侯爺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