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熜怔然。
又是許久的沉默之后,緩緩說道:
“其家人可見了最后一面?”
“見了的。”
“嗯。”朱厚熜微微點頭,“你來,是為楊慎的身后事?”
朱載坖悻悻點頭:“父皇英明。”
一般來說,到了楊慎這個級別的官員,只要不是犯了十惡不赦之罪,死后都會有追贈,追贈官爵,追贈謚號。
于朝廷而言,這沒什么損失,謚號只是個名頭,官爵亦然。
可卻能籠絡人心,鞏固人心。
何況,楊慎是真的有功于社稷,且還是死在了任上,死在了府衙。
真正意義上鞠躬盡瘁,死而后已。
如此情況,皇帝若無動于衷,難免會寒了臣子之心。
奈何,昔年楊慎的壯舉,可謂是人盡皆知,哪怕后來者,也對那句“國家養士百五十年,仗節死義,正在今日”,如雷貫耳。
那一次,也是嘉靖皇帝繼登基大典之后,最難堪的一次。
嘉靖皇帝對其的惱恨,早不是秘密了,作為兒子的朱載坖更是心知肚明。
既然牽扯到了父皇,朱載坖自然不敢輕易做決斷。
朱載坖小心觀察著父皇的表情,然,父皇沒有表情。
好一會兒,只道了句:“知道了。沒別的事,回去忙吧。”
朱載坖怔了怔,恭聲稱是:“兒臣告退。”
…
雨越下越大,雨水順著屋檐連成線,如澆如注,朱厚熜面色沉靜,一言不發。
黃錦遲疑著開口說:“楊慎還是有功的。”
“說說看。”朱厚熜語氣平靜,不慍不喜。
“人常說,知錯能改,善莫大焉。”黃錦說道,“楊慎年輕氣盛,確實做了錯事,可流放之后,人也變得沉穩起來,這些年的巡撫,可謂是兢兢業業。有功勞,亦有苦勞。”
黃錦知道主子早就不惱恨楊慎了,不然之前下江南也不會特意在蘇州停留,更不會派太醫為其診治調養。
只不過,拉不下來臉直接說原諒。
朱厚熜沒有接話,望著雨幕的面容沉靜如水,輕聲道:“如若沒有重新啟用楊慎,如若就讓他在云南了此一生,又當如何?”
黃錦不知如何作答,便道了句萬金油的話:“雷霆雨露,莫非天恩。”
朱厚熜依舊沒有接話,嘆息道:“楊慎終究得到了善終,可終究沒有求仁得仁,那首極具才情的詞,也沒能真正與之契合,雖得功名于一時,卻失清名于百世,這是善終……可這是善終嗎?”
這次,黃錦不再接話。
黃錦的腦子不支持他再接話了。
朱厚熜也沒再說什么,只是怔怔凝望著雨幕發呆。
對楊慎,朱厚熜是復雜的,事至如今,仍無法秉承一顆平常心去看待他,去評價他,去肯定他……
不過,是非功過,自在人心,朱厚熜是個執拗的人,卻不是個蠢人,更不昏庸。
“罷了罷了,”朱厚熜輕輕吁了口氣,“如他所言,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逝者已矣,今便付之這滂沱雨中,急驟風中,隨之消散吧。”
“皇上虛懷若谷。”
朱厚熜思忖了下,說:“著人告訴皇帝,不用議了,追贈楊慎太師,追贈謚號文忠,靈柩回鄉途中,驛站需好生接待,殯葬以伯爵之禮,所需花銷由內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