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蟬鳴在山中響起。
“大宮主回來了！”
十二洞的主峰上，諸多宮主長老聽到‘嘒嘒’的蟬鳴聲，皆是神色激動。
山路盡頭，少年模樣的蠱師現身。
“大宮主真的回來了！”
這一次，匯聚十二洞的萬千蠱師都聽到了動靜，紛紛向著主峰而來，高呼聲漫山遍野。
李元神色沉重，目光穿過披著白色麻布的重重身影，最后落在主峰中央的那具黑棺之上。
剎那間，萬物噤聲。
“還是來晚了嗎？”
李元低聲喃喃，一步一步走過沉默的人群，最后停在烏沉沉的黑木棺槨前。
諸宮主看著他，欲言又止。
棺木傳出的冰冷氣息似能直透肺腑。
李元緩緩地矮身，骨節在極度的沉壓下發出細微的摩擦聲響，膝蓋最終跪觸到了冰涼的石板。
萬物皆無言。
他深深地俯下身去，前額觸到堅硬冰冷的青石地面。
隨著李元重重一磕，偌大的十二洞上空，密密麻麻的蠱蟲飛向天穹，似在為它們的王而哀鳴。
咚——！
這是蠱蟲的回響，是蠱道的回響。
沉悶的聲響在寂靜得令人心悸的山中炸開，直抵靈魂深處，沉沉地砸入所有人心里。
接著，無數蠱師齊刷刷地跪下。
蟲鳴傳遍萬千山，哀鳴響在萬人心，不止是十二洞，這股情緒的波動如風浪般傳開，吹向九宮山脈深處。
漫長的寂靜后，李元支撐起身軀，旋即——
咚！
第二叩落下，這一次更沉，更悶。
億萬蠱蟲再次隨他齊鳴，漫山遍野的蠱師亦是跟著二叩首。
李元微微頓了一下，極其短暫的停頓后，僅僅是一息時間。
然后，他最后一次伏下身去。
第三叩落下。
與前兩聲的沉重不同，這一聲反而更輕，像一片枯葉悄然落地，帶著最終的告別。
真正的告別便是如此平靜，沒有裂石驚雷，沒有疾風驟雨，甚至沒有一粒被淚打濕的塵埃。
李元依然跪著，身軀被萬重青山固定在方寸之地，像一個失去牽引的木偶，懸停在凝固的時間之中。
許久，幾位宮主走上前來，面容肅穆如石雕，眼中悲戚沉甸甸，宮主們圍攏在棺槨四周，目光交匯間，默契無聲地點頭。
沉重冰冷的棺蓋被他們合力抬起。
漆黑的木板在燭光下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光澤，邊緣與棺體摩擦，發出‘嘎吱嘎吱’的低吟聲。
“李元，見老太公最后一面吧。”
楊典開口。
李元頷首，起身，目光投向棺內。
深藍的壽衣覆蓋著熟悉的身形，衣料平整，紋絲不動。袖口露出的手，干枯，布滿深如溝壑的皺紋和深褐色的斑點。
這位在任期間最長，為蠱師一脈燃盡了一生的老人，長眠時依然帶著安詳的笑容。
何為老太公？是他把余生拆成百年又百年，替族人把黑夜量得更短些。
百年骨血熬作燈油，今日，最后一盞續命火終于燃盡。
“老太公，您走好。”
李元深鞠一躬，“蠱師一脈，有我必興！人族，有我無恙！”
棺蓋重新閉合。
李元轉身，目光投向山外。
天穹高遠，鉛灰色的云厚重地堆積著，沉甸甸地壓在連綿的山脊線上。
猛烈的風吹過長空，在遠處的山谷和密林深處，發出連綿不絕、低沉渾厚的嗚咽，仿佛整座九宮山脈都在這秋日里悲鳴。
滿山的樹木狂舞，無數枯葉被呼嘯的秋風卷起、拋灑，形成金色的、紅色的巨浪，撲向山下蒼茫的塵世。
塵世中有一道身影傲然而立，與李元遙遙對視。
李玄夜，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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