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沒說完，徐妙云拎著藥箱站在臺階上。
人群騷動起來。
“活菩薩！”那抱著嬰孩的婦人高喊，懷里的孩子被嚇得一激靈，竟也跟著咯咯笑起來。
徐妙云腳步頓了頓。
她看見人群里閃過幾張熟悉的面孔。
那個總偷喝黃連湯的貨郎，那個給她編過草螞蚱的小姑娘，還有總嚷嚷著要娶她當媳婦的癡兒。
馬淳回頭看她，“過來。”
徐妙云突然鼻子發酸，兩人手指相觸的瞬間，身后傳來整齊的叩首聲。
三千多人齊刷刷伏在地上，額頭抵著浸透藥汁的泥土。
最前排的老漢從懷里摸出個粗陶碗，顫巍巍舉過頭頂。
“鄉下人不會說話。”老漢大喊，“請恩人飲了這碗百家水。”
碗里盛著渾濁的井水，水面浮著幾片柳葉。
馬淳知道這是江北村寨最重的禮節，取百家井水合煮，喻意福澤綿長。
他接過碗，水入喉，竟嘗不出是苦是甜。
徐妙云突然拽他袖子，順著她視線看去。
二十多個醫者不知何時也跪在了人群外圍。
張大夫雙手捧著一卷泛黃的冊子，封皮上用朱砂寫著《疫癥診療實錄》。
“吾等行醫半生，今日方知何為蒼生大醫。”張大夫聲音發顫，“求馬先生收下這份脈案。”
便在這時，李景隆領著宣旨太監策馬而來，那太監翻身下馬，黃絹圣旨高高捧起，嗓音尖利如裂帛：“馬淳、徐妙云接旨——”
藥棚內外頓時跪倒一片。
馬淳扶著尚未痊愈的徐妙云跪在最前。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太監展開圣旨的手微微發抖。
“民間醫者馬淳，臨危受命，活人兩千三百有余。著即擢升太醫院副院判，秩正五品，仍準于民間行醫，無需供職太醫院，歲祿四百石。”
人群里響起壓低的抽氣聲。
“魏國公徐達長女妙云，仁心濟世，巾幗不讓須眉。特誥封仁心郡主，歲祿六百石，賜玉帶一圍。”
徐妙云猛地抬頭，無比欣喜。
“其余張氏、王氏等二十六名民間大夫，各賜太醫院修習三月，由太醫院供廩餼。”
圣旨卷起時，李景隆忽然上前半步：“陛下還有口諭。”
他學著朱元璋背手的姿勢，連喉結滾動的模樣都惟妙惟肖：“馬小子、妙云丫頭，今賜婚你二人。馬小子，你以后若敢欺負妙云丫頭，朕剮了你。”
徐妙云“撲哧”笑出聲，咳得滿臉通紅。
“謝陛下隆恩！”
那太監剛要轉身，忽見石灰線外黑壓壓跪滿了百姓。
最前頭的老漢嘶聲高喊：“皇上圣明啊！”
這聲呼喊像火星濺進油鍋。
上千人此起彼伏地磕頭，有人把平安符拋向半空，有人抱著痊愈的孩子痛哭。
宣旨太監侍奉朱元璋二十載，頭回見百姓為一道圣旨哭成這樣。
哄笑聲中，李景隆嘟囔，“蔣瓛那廝跑哪去了？說好午時來搬東西。”
“來了。”
陰惻惻的嗓音嚇得李景隆一個趔趄。
蔣瓛不知何時站在他身后，他解下腰間令牌扔給馬淳：“鐘山南坡的地契。”
馬淳接住令牌的手一抖。
玄鐵令牌正面刻著“御賜”二字，背面是朱筆勾勒的山形。
“陛下今早親自圈的。”蔣瓛難得話多，“說等你與郡主成婚后，工部就去修宅子。”
徐妙云正在喂孩子喝水，聞言嗆得直咳嗽。
徐妙錦這小丫頭學著朱元璋的腔調：“馬小子……”
“你閉嘴！”馬淳和徐妙云異口同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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