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玉元震那張英武的蒼老面龐，竟罕見地透出幾分窘迫。
李謫仙嘴角揚起，笑道：
“我與大師……”
“謫仙，莫要如此稱呼。”
玉元震抬手揉捏眉心，語氣中帶著無力與疲憊：
“每聽別人喊出這兩個字。”
“老夫都恨不得劈條地縫鉆進去。”
玉小剛是他親生兒子。
他比誰都清楚。
自己這兒子究竟幾斤幾兩。
那所謂“大師”之名，說得好聽，實則更像是一記無聲的耳光，響亮地扇在他們藍電霸王龍家的門楣上。
——世上只有廢物的魂師，沒有廢物的武魂？
玉元震真想揪著那逆子的衣領喝問：
那你為何連一個羅三炮都扶不起來？！
李謫仙見玉元震眉間鎖盡愁云，也不由搖頭輕嘆。
虎父犬子，莫過于此。
這個玉小剛，確實沒少讓他這老父親操心。
“那便依前輩所言吧。”
李謫仙略一沉吟，開口道。
他其實無意讓玉小剛登門致歉，但若能借此寬一寬玉元震的心，順其意而為，也未必是壞事。
至于玉小剛其人，他雖然不喜歡，卻也無甚大怨。
權當給玉元震前輩一個面子。
眾人出了皇宮，便各自去忙事。
李謫仙邀上朱竹清、玉天恒、御風等幾人，到了膳香坊痛快暢飲。
推杯換盞，言笑歡暢。
他發現自己還是貪戀這樣的煙火人氣。
“今日不過小酌！”
“待十日后，各方好友齊至！”
“我定要把你們一個個全都放倒在桌底！”
月滿西樓時，酒席方散。
李謫仙與朱竹清十指相扣，踏著月色回到庭院前。
朱竹清忽地駐足，背著手湊近。
月光下。
少女清冷的面容綻開笑靨，在他頰邊輕輕一啄。
隨即翩然后退，落在十步外的院門前。
“吱呀”一聲。
她推門而入。
望著少年微怔的神情，朱竹清笑眼盈盈：
“鄰居，你好呀。”
門內又探出兩張明媚容顏。
小舞笑嘻嘻喊道：
“李謫仙，這院子被我們買下啦！”
寧榮榮貝齒輕咬紅唇，眼神有些閃躲，但仍倔強地看著李謫仙。
李謫仙笑笑，向三個女孩揮了揮手，轉身推開自家院門。
小院依舊潔凈如新，仿佛日日有人打掃。
李子樹再次碩果滿枝。
上次未熟的果子如今沉甸甸壓彎了枝頭。
四季梅開得正盛，暗香浮動。
李謫仙長舒口氣，帶著幾分微醺酒意，愜意地窩進梅樹下的檀木椅中。
這方不過百平的小院。
每一次歸來，都讓他心歸寧靜。
“江湖風雨再烈，終需一隅粥溫，能慰風塵，可暖歸人。”
他信手一招，一枚李子落入掌心，咬下一口。
隔壁傳來朱竹清清脆的笑語聲。
他唇角不由漾開笑意。
可隨即。
一個混賬的念頭，不合時宜地冒了出來。
“若雪兒與竹清同在，該多好。”
他李謫仙混賬也混賬得坦蕩。
直白說……
千仞雪與朱竹清，他哪一個都放不下。
李子的酸甜在嘴里蔓開，李謫仙透過四季梅的枝杈，怔怔地望著青墨色天穹上的滿月。
青蓮劍可斬世間萬法，卻斬不斷兩重心事。
他手中握著曾盛過朱竹清女兒紅的酒壺，衣襟內貼著千仞雪的天使祥羽。
朱竹清是人間星火，暖他江湖倦骨、紅塵炊煙。
千仞雪是云巔月華，與他執劍并肩、共沐風寒。
酒壺硌在掌心，隱隱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