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明,車廂頂部的霜開始化水,沿著車沿往下滴落。
“啪嗒——”
一滴霜水落入王廣進后頸,他卻絲毫未覺,反而一臉“請罪”模樣看著沈箏。
“莫要作出這副表情。”沈箏說完又看向前路,“莫說是你了,就連那棉老板都沒發現此事,你有什么好愧疚的。”
她的安慰絲毫不起作用,王廣進甚至在想——不是說皇帝身旁都有試菜太監嗎?皇帝吃之前,太監都要先吃一口,看看有毒沒毒。
這會兒的他,有點想當試菜太監了
看他一臉復雜神色,沈箏又說:“一般植物籽都是微毒,不致命的那種,棉花當也是。但你也別多想,吃點兒不礙大事。”
她嘴上說得不篤定,但心中其實明白,棉花籽油若沒專門處理過,就是含有微毒。
至于她為何會知道。
因為她小時候吃過。
在菜籽油興起之前,有部分人會將棉花籽榨油以食用。
那時候吃肉都是奢侈事,人們肚皮里哪來什么油水,所以棉花籽油成了補充油水的最佳選擇。
不難尋,也便宜,至于口感
比起菜籽油,其實也就那樣兒吧,有些苦,有些澀。
而長期使用棉花籽油,會造成肝腎負擔,這還不是最主要的。
重點是,長久食用,嚴重還會對生殖系統造成損害,男性不育女性不孕。
王廣進回頭看了一眼裝在后面馬車上的木箱子,捏緊了韁繩:“屬下下次去,便叫那棉老板莫要賣這油了.......”
他若幫棉老板把棉花籽油的路子打通,那才真是害人害己,想想都有些后怕。
沈箏微微點頭,有意轉了話頭:“你這次回來,都還沒回家去看過吧。”
一說到“家”這個字眼,王廣進眼中便蘊起了笑意,藏在笑意之下的,是滿滿的思念。
“還沒有,屬下昨日回來便被鄉親們擁著去了縣衙.......”
不知道母親身體如何,不知道婉瑩長高沒有,不知道來喜這臭小子想他沒有。
他出發之時,來喜鬧著要跟他一塊兒,但比起有人照顧自己起居,他更擔心在家中的母親妹妹,沒有自己信得過之人在身旁照顧,他終究不放心。
“婉瑩想去縣學讀書。”沈箏說:“她偶爾會去縣學聽先生們講課,本官遇到過一次,問她,她說想等你回來,與你商量后再看。”
王婉瑩雖出生在地主家,但也只是認識些字,讀過兩本姑娘家“該”讀的書,與在縣學讀書內容相比,還是有不小差別。
“我這笨妹妹!”王廣進一聽更急了,直想飛回同安縣,“讀書這般大好事兒,有什么好商量的,只要李山長愿意收她,一定讀!”
沈箏沉吟片刻:“她或許是怕你在外經商,往后不常歸家,她又去縣學讀書,你母親就獨自在家了。”
“縣學才多遠。”王廣進有些沒底氣起來,“再說,屬下在外跑商,絕不多做逗留,一旦正事兒辦完,那保管往家里趕,彎兒都不帶拐一個的。”
沈箏輕笑:“你們比本官了解呂夫人,這事兒,得你們一家人商量。”
王婉瑩惦記著母親,是孝順。
可做母親的,哪有不見得孩子好,只想著把孩子拴在身邊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