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了謊他借著他妻子的名義騙了錢嗎我就知道會這樣。”
“不,不是這樣。他對我說的是四十多前年的秘密”弗拉基米爾阿諾德搖了搖頭,放低了聲音,“他說在硅酸鹽工廠,當你的父親決定投降以引誘敵人進來同歸于盡時,我害怕了,所以我落在了最后面,當你父親他們扔下槍,準備排隊走出去時,我閃身躲進鍋爐后面。那時你父親和庫捷波夫xx都看見了,當庫捷波夫xx想把我叫出來的時候,你父親搖了搖頭,說亞歷山德羅維奇還小,他本不該來這里,而是在學校里讀書。我整個人都害怕的在顫抖,你父親卻走了回來對我笑了笑,叫我躲進鍋爐里。當炮彈到達時,我隔著鍋爐聽見了他們喊殺聲,在隆隆的炮火中和敵人展開了肉搏,他們的吶喊,敵人殘酷而瘋狂的叫囂,每一次刺刀刺入他們身體,槍托和拳頭砸在他們身上,以及子彈擊穿血肉的聲響我都聽的清清楚楚,就連炮火都無法掩蓋。我其實很想要沖出去,沖出去幫助他們,可我的身體因為恐懼動彈不了,我蜷縮在鍋爐里面,抱著腦袋流淚,那個瞬間我恨透了這該死的戰爭,我萬分后悔高中畢業就去當大頭兵,我覺得我根本就不該來,我根本就不該在這里。死亡的恐懼快要把我逼瘋了,直到炮彈擊中鍋爐,我昏迷了過去,才覺得心中一松。再醒來時,我已經在擔架上,被送到了后方的戰地醫院。作為全団唯一的幸存者,我受到了英雄般的待遇,可我不敢對任何人說真話,我根本不是什么戰闘英雄,我是個膽小鬼,我是個逃兵,炸我的不是敵人的坦克,是我們自己的炮彈我回來之后為自己的行為后悔過,尤其是當看你們的眼淚時,我無數次想要對你們,對上級懺悔,可我沒有勇氣,我就是一個可恥而懦弱的人。剛開始我享受那些不該屬于我的待遇,我會不安,再后來我學會了自我辯解,我對自己說,即使我出去,勇敢的和你父親他們站在一起,也改變不了什么,不會影響任何結果,戰爭已經結束了,就讓一切都過去吧漸漸的,幸福生活讓我忘記了硅酸鹽工廠那像虱子一樣多躺在地上的尸體,讓我忘記了噩夢般的坦克以及轟隆隆的爆炸和子彈雨,只是偶爾午夜夢回,還是會被暴雨般的槍聲所驚醒”
弗拉基米爾阿諾德閉上了眼睛,像是醞釀了一會才繼續用亞歷山德羅維奇的語氣說“我知道他們都是凡人,很長時間我都無法理解他們是如何做到那么勇敢的,終于,在今天,我懂得了那場戰爭的意義,每天夜里我都無比的后悔沒有和他們站在一起,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我一定會和他們一樣勇敢,無怨無悔的死在敵人的槍炮之中,用生命來捍衛我的祖國”
說到這里,來自宏偉死亡的震顫再次擊穿海水降臨,弗拉基米爾阿諾德在亂跳的電波中又停下了說話,在悠遠的寂靜中他凝視著虛空,仿佛透過空氣看到了過去的景象。
“那天他喝了很多,一直在向我懺悔,而我雖然沒有說,我也在懺悔,向那面紅色的旗幟。分開的時候,他醉醺醺的跟我告別,把那枚紅星勛章塞到我手里,對我說我不配擁有它,弗拉基米爾,它會是射在我心上的子彈,請拿走它,拿走我讓我不安的夢魘,讓我得以安眠,拜托你了。”弗拉基米爾阿諾德停了下來,像是哽咽,“我不知道如何拒絕,收下了那枚曾經無比珍貴,如今卻一文不值的玩意,注視著他在風雪中搖搖晃晃的走遠。”
“又過了兩天,我接到了電話,打電話的人告訴我,亞歷山德羅維奇死在了茯爾加格勒,他在那座祖國母親在召喚的雕像之下,開槍自殺了。警察只在他的口袋里找到了我的住址和電話以及他女兒在德意志的住址,但是他們無法聯系上他的女兒。于是我去了茯爾加格勒,為他買了棺木,想要將他的尸體埋在茯爾加格勒戰役烈士陵園,可我需要他的登記卡和勛章證書,我去了他的住所沒有找到,只找到了一些無用之物。我嘗試打電話尋找她的女兒,同樣沒有找到。不得已拜托了一些朋友,幾經周折才了解到他女兒的狀況,他女兒患上精神分裂癥在伯林的一家精神病院治療。我連忙趕去了那家病院,才從別人的口中得知,最開始她想要找一個正經工作,但恩諾思人在伯林找工作并不好找,更何況她的德語也不太好,因為生活難以為繼,被恩諾思的黑幫騙去了當技女,她幾次逃跑報警,都沒有用,德意志人根本不管恩諾思人的事,她被抓了回去繼續當技女,直到瘋掉”
“是我的話,我會將那個黑幫的人全部殺掉全部殺掉”
這聲音盡管是毫無感情的電子音,卻讓人覺得在咆哮。
弗拉基米爾阿諾德緘默了好一會,才說,“我痛恨了自己很久,痛恨自己在那段時光,躲在象牙塔里以研究的名義,對周圍的變化視而不見,對那些丑惡的現象保持沉默,對改革的困難畏懼不前我眼睜睜的看著我的祖國一步一步走向崩塌,我卻什么也沒有做,只是不斷的自我暗示,總有人會站出來,結束這一切。可直到最后,都沒有人再站出來,我就這樣看著我們的父輩,用生命所守護下來的祖國,最終倒在了墮落之徒的手中。是克宮里的那些叛國者才是罪魁禍首,可我們這些保持沉默的人就能逃脫罪責嗎我們是幫兇,幫著那些罪大惡極的人將祖國母親推上了絞架也許正如許多人所說,那些純潔的充滿理想的戰士早已死在了茯爾加格勒的冰雪之中。他們偉大,而我們我們不過是一群逃避現實茍且偷生活在玻璃罐子里的可憐蟲”他轉身看向了身后那一排排大腦罐頭,“所以誰才是最悲慘的一代”
沒有人回答弗拉基米爾阿諾德的問題。只有一行行電子屏上的腦電波圖劇烈的波動著。儀器頂端的紅色警示燈在快速旋轉,明滅不定的紅光,一遍又一遍暈染著玻璃罐中那些瘋狂舞動的白色大腦,極為詭異,又極為震撼,像是來自地獄的鬼怪,渴望著痛飲凡間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