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漫長的鋪墊之后,鹿芷瑤長吐了一口氣“可能你聽得有些膩歪,但別誤會,我不是要說出來排遣罪惡感,更不是為了炫耀自己的神通權能,而是接下來的事,必須要開誠布公。不將前因后果講明白,就很難讓人乖乖聽話。以誠待人,這才是赤誠仙祖的仙律。所以,聽好了,牧舟,要讓三大世家的白家歿于一役,針對任何白家的人和法都是不行的,因為即便用盡陰謀,絕對的實力差依然無法逾越,所以我們必須找準要害。而如今的白家,要害不在于五老,抑或是自天庭廢墟中復現的天外洞天白龍潭,而在白家如今依附的新仙律。”
“說到此處,甄席白三大世家,重立仙律再開天庭的心思都是真誠的,也是必要的。因為仙律的存在對所有仙人而言,都是如同呼吸飲水之于凡人一般的絕對必要之物。失去仙律,對天庭群仙而言不僅僅是鉆心剜骨的酷刑,更是剝奪了賴以生存的土壤。越是資歷深厚的仙人,日常修行自在就越容易仰賴仙律,于是在仙律破碎的那一刻遭受的反噬也就越重。所以天劫之后,只有你我這般尚未深刻領悟仙律的新人,抑或是靠旁門左道飛升,始終不肯全然認同仙律的返祖型散仙才能囫圇幸存下來。而三大世家在天庭時代就是頗得仙祖信賴的重臣,他們本沒理由將自身保存得如此完整除去一些機緣巧合等外因,最重要的內因,就是他們真的對仙界天庭的秩序有著絕對的忠誠和認同,在仙律破碎的剎那,就有了再立天庭的意志,而那就是新仙律的。之后三家聯手,將彼此的仙律融合,更是造就了一片幸存仙人的世外桃源。在九州大陸這個毫無仙靈氣,甚至被天庭墜落牽累得支離破碎的土地上,保全了數百名仙人的性命。然而反過來說,一旦沒有了新仙律,他們與那些在絕望中畸變的仙人,就不會有任何區別。所謂白家五老,屆時自身難保,怕是加起來也不如我一根手指。所以,只要破壞了新仙律,別說白家,就連席家和甄家,也能一舉而定。只不過仙律高渺,別說破壞,就連觸碰也絕非易事。三大世家更是深知仙律的重要,別看平時縫縫補補的時候就像是沒耐心的孩子在揉泥巴,但若有誰敢來碰觸這塊爛泥,他們是隨時可以像你一樣豁出性命的。”
鹿芷瑤說到此處,微微停頓了片刻,而她掌下的秦牧舟,果不其然已經猜到了后續,渾身汗出如漿,而每一顆汗珠,都赫然凝結這少許仙元,宛如淌血
“你居然真的猜到了,不容易。三大世家可是到現在都絲毫沒有風險意識。或許是平時裱糊的太多,所以對仙律上的破綻也司空見慣。但是,強行融合白澄的神通,是絕對的敗筆,因為只要突破了白澄,我就可以突破仙律。嗯,這其實是非常反常識的一點,因為就算白澄身死,也不妨礙她的神通烙印已經深深留在仙律之中,尋常意義的突破,不會對仙律構成絲毫影響。甚至就算白澄被你我策反,站到了定荒一方,也不過是自己中斷與仙律的聯系,反而將寶貴的神通徹底留在三大世家一邊所以,這也是白家舍得讓白澄出手殺人的原因。不僅僅是因為我在宋家堡留下的定荒基石,對白澄這樣的靈山舊人不夠靈敏,也不單是因為,讓靈山師姐妹同室操戈更能滿足白家人氣急敗壞時的報復心更是因為,犧牲了此時的白澄,對白家來說并不算什么要緊事,不過讓你我破防罷了。”
鹿芷瑤說到此處,神情逐漸變得冷酷殘忍“但是,這個算計是錯的,是高高在上的老仙們用數千年時間習慣了仙界的自在,對凡間的術法又無知而輕慢留下的漏洞。他們竟不知道降頭咒術的存在呵,仙祖開辟仙界以來,上萬年的時間里,仙界接引的旁門左道之輩不少,但從未有人以巫術降頭之道飛升,于是群仙只以為此道為微末小技,不值一哂,何其狂妄無知”
冷酷的笑聲之后,鹿芷瑤續道“但其實,此道不能抵飛升之境,純粹是赤誠老爺子不喜歡。他年輕時候行走于九州洪荒,見過太多巫人泯滅人性的慘事,便對此有了強烈的排斥之心。所以當他破空飛升,開辟仙界天庭時,雖然有心兼收并蓄,但對巫人的術法卻明顯排斥,而他占了仙界天庭之位,幾乎斷絕后來人的道路,巫人歷經萬年掙扎也無法突破桎梏,最終道統無存,分流消化于魔道三宗之中而一眾魔修,也就親眼見證了修巫祝降頭之道者無從超脫的事實,以至于在魔道三宗中,這也只是無心超脫者的務實之術。但其實,赤誠老爺子從沒忘記過當年巫人的神通,痛恨其殘忍,卻也驚艷于它的神妙。在巫人不得飛升的萬年間,他其實一直都是仙凡兩界當之無愧的巫術第一人。而繼承了仙祖遺蛻的我,則是此世的巫術之王。”
隨著巫術這個答案的揭曉,之后的一切,對鹿芷瑤而言就仿佛順理成章,她口中的故事被娓娓道來,就如同平平無奇的家常。
但是,其中的冷酷,卻足以讓任何一個聽聞者為之膽寒
“我會讓你,白澄最為眷戀不舍的人,在她自以為幸福將至的那一刻,為她降下絕望。你會親手殺死她,戳瞎她的眼,毒啞她的喉舌,堵塞她的耳鼻,斬斷她的四肢,再剖開她的心肝,將殘軀鎮壓至無盡深邃的幽壤孽土。而待八方定荒之后,我會在仙盟再立白家,以新代舊,令白家連歷史也不復存在至于白澄,她將在三界最漆黑絕望的角落承受永恒無盡,又無人知曉的折磨。這其中的每一絲苦痛,都將化為劇毒之物,令荒蕪土崩瓦解”
鹿芷瑤的聲音,回蕩于宋家堡的斷瓦殘垣中,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畸變的行尸走肉耳中。而這些承受不住荒毒,不得已畸變化荒的腐朽之物們,卻在聽聞到此歹毒之術的剎那,就開始自我溶解
至于秦牧舟,臉頰上已赫然印著兩道血淚留下的痕跡,暗紅,腐朽,那流淌下的血淚,比任何毒物都更具腐蝕性
天地間維持了片刻的靜謐,仿佛殘存九州的天道都不忍聽聞如此殘暴的劇本。
而鹿芷瑤,一手策劃劇本之人同樣流下了血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