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武侯仍是沉默不言,只是垂在腰側的右手微微一顫,似是在為鹿芷瑤的敏銳而意外,也似是在為即將發生的意外而不安。
之后,鹿芷瑤仿佛早料到白武侯的沉默,自問自答道“因為你們做不到。以仙律強行扭曲一尊真仙的認知,是仙律圓滿后才可能擁有的權能,而你們三大世家搜遍天庭遺產,也始終未能令手中的新仙律繼承正統,功德圓滿。所以你們只能千方百計用偏方補全仙律,將好好的至尊澄凈之物,補得千瘡百孔,蒙仙律之人動輒承受不住,身心畸變乃至爆體慘死堂堂皇庭浩然氣也被污染的形同邪門蠱毒。而白澄,本是你們最為珍視的仙律大補之物,她的天賦神通最擅長以因果動人心,若與你們手中那強調君臣父子,上下關系的仙律相結合,便可打造出一個統治者萬世不易,眾生甘為犬馬,天下永恒太平的仙家盛世。”
“可惜,白澄對此般盛世美景,始終都存有疑慮,不肯全面蒙受仙律恩賜,更遑論將自身神通融入仙律之中。而對于這般大補之人,你們本打算徐徐圖之,但如今前線形勢瞬息萬變,你們等不及白澄的心服口服,所以哪怕會損及日后仙律的完整,也還是迫不及待地強迫白澄屈從。可惜,強扭的瓜始終不甜。白澄雖然一直不愿飛升,但她卻一向尊重仙祖赤誠所立的規矩。強迫這樣一個逆子融入你們這扭曲的新仙律,必然事倍而功半。所以不但仙律因此更加殘破,更加偏離舊律,就連白澄也沒有控制自如,你們只能靠些認賊作父的把戲,連坑帶騙,強行把她逼到我面前,還讓她殺了我所珍重的姑娘,令彼此矛盾再無回轉余地。其實,應該說你們做得不錯,我和白澄的確是決裂了,白澄也的確幫你們補上了仙律的關鍵一環。但你們的虛弱無能也因此暴露無遺,所謂的天庭仙律,不過是滿地荒蕪,可悲,可笑。”
聽到此處,白武侯終于按捺不住,第一次開口說話。
“可悲可笑之人是你你懂什么天庭,又見識過什么仙律區區登仙不過百日的后生小輩,也敢大言不慚,妄議仙律,何其可笑你可知這天地大劫,正是因為仙祖赤誠的舊仙律再難為繼,任憑群仙竭力維持,也終是瓦解崩離所致仙律消散,天庭隕落,群仙十死八九,九州生靈涂炭,而幸存者要么抱著懷中殘律茍延殘喘,妄想一切都能回歸大劫以前。要么恣意妄為,揮灑神通,如同洪荒巫獸一般只行一己之道唯有三大世家,愿意聯手再立天庭,重定秩序,奠定后世萬載偉業之基這個過程雖然充滿艱難險阻,也不乏無奈妥協,甚至仙律也的確如你所言的千瘡百孔。但它至少是當下唯一可行之道你不肯出力協助,處處冷嘲熱諷也就罷了,如今你甚至徑直擋在仙律之前,要摧毀這來之不易的秩序,所謂域外天魔也不過如此”
鹿芷瑤聞言,有些驚訝地揚了下眉毛“哇,冥宗你居然開口說話了我還以為你會將沉默高手的設定貫穿始終呢。之前鳳湖那場大戰之后,你不及細細調養就強行脫胎換骨,急襲千里至宋家堡,又尾隨在白澄身后,將我堵在這罅隙桃源中冥宗,你的來意是直接寫在臉上的,而要趁我重傷虛弱時下殺手,最好是快刀亂麻,多浪費一分時間都可能讓夜長夢多。所以,是什么讓你改變主意,突然開始跟我辯經了是你覺得,像我這般天縱奇才之人,就算是死也應該死個明白還是說,你忽然沒有了必殺的把握,需要多和我聊聊天,摸摸底,才有信心出手殺人”
白武侯卻無視了這番話,繼續質問道“你對待天庭仙律傲慢之極,動輒蔑稱荒蕪、污染,然而你所秉持的律法卻迄今都只是空中樓閣你指責仙律以凡人的血肉筑就根基。而你理想中的定荒盛世,難道就不是以我們這些仙人的尸骸為基嗎”
鹿芷瑤搖搖頭,說道“雖然不想廢話但關乎理念,我必須作澄清我理想的新時代,從不需要仙人的尸體,只需要一片能容蕓蕓眾生平等修行的土壤。千年后,或許便有人人成仙的真正盛世美景。”
白武侯冷笑“呵,好一個只需要好一個千年后或許大劫之后,仙界不存,舊仙律消散,仙道已如無源之水,無本之木,就連群仙體內的仙元都是用一點少一點凡間最頂尖的回靈陣也只能填補凡世靈氣,用的多了,便會如你那般日漸衰落。你登仙不過百日,尚且能忍受凡世濁氣,然而那些早已離不開仙靈之氣的資深仙人又當如何他們唯一的生存之道就是以皇庭浩然氣來養仙元你在九州大陸大搞定荒,斷的是仙人的生路無論你的美景描繪如何瑰麗,我們都不可能等你一千年”
鹿芷瑤點頭道“所以我說是理想,與現實當然是有區別的。但也不是沒有克服困難的辦法,離不開仙靈之氣,無法忍受凡間濁氣你們可以想辦法冬眠,可以給自己煉制防腐劑,可以把自己脫水化然后卷起來保存。縱使仙界不存,九州破碎,但以群仙之能,找個風景秀麗的冷藏室住上一千年,并非不可行。只不過你們不愿罷了。當然,我理解你們的不愿,但是,九州眾生也不愿被你們當作茍延殘喘的飼料。”
白武侯怒道“而你算什么九州眾生你自凡間修行起就高居靈山之上,傳承仙祖留下的至高道統,不服人間濁氣。登仙雖短短百日,卻能公然詆毀仙律而不被追責,受盡了仙祖專寵你一生都在享受仙人的好處,如今卻站到所謂眾生一邊,豈非無恥之尤”
鹿芷瑤面露驚詫“難得聽到你用這么鏗鏘有力的語氣說話你說得沒錯,我其實并不能代表九州眾生,如今打著眾生的旗號與你們作對,掘你們的根基多少是因為我不屑于跟你們這群注定不能成事的廢物為伍罷了。我的理想固然遙不可及,可你們的所謂理想卻崩塌在即。連白澄這樣資質上佳的種子都保存不好,揠苗助長,我有什么理由相信你們手里那個扭曲丑陋的仙律能支撐得起仙界重建若是天庭再摔一次,九州大陸可沒辦法二次兜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