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天上看,這血河南岸的堡壘仍是穩固無暇,護山大陣撐起的褐色護盾渾圓剔透,似有形的琉璃。然而當鹿芷瑤落地時,堡中的恐懼不安卻宛如實質一般彌漫、沸騰。
在她落地的瞬間,便有許多人圍攏過來,七嘴八舌,吵鬧不休。
“鹿仙尊,你可一定要救救我們呀”
“那石碑突然就碎了,我們真的什么也沒做,它自己就碎了”
“你,你之前不是說那什么基石可以歷劫不朽嗎,為什么”
“這定荒的事情真的能行嗎,仙尊你可一定不能坑害我們啊,我們都是豁出一切選擇跟從你”
鹿芷瑤輕咬牙關,強行按捺住心頭的浮躁,忽視了身邊這些礙事的吵鬧,直接鎖定到了人群外圍的一個迷茫女子。那是宋鳶的嬸嬸,雖有不少毛病,但平日對宋鳶多有照料,幾乎等同養母。
“宋沈氏過來”
一聲含有仙敕的號令,直接分開人群,將那女子抓到身前。
“宋鳶呢”
被點名問話的女子,卻雙目無神,仿佛聽不懂鹿芷瑤的問題,只在嘴里呢喃道“這下糟了,徹底糟了。早知道就不該留在宋家堡,早就該去北岸避難,我早就知道”
“宋沈氏”
然而,即便是鹿芷瑤第二次發出仙敕,宋沈氏仍不能回魂,反而在不斷的呢喃自語中,雙目漸漸翻白,嘴角更有漆黑的泡沫溢出。
“哼”鹿芷瑤深吸口氣,強行平復下自己的情緒,恢復必須的理性。
如今宋家堡的定荒基石莫名碎裂,局面基本是大勢已去了。因為定荒基石一旦破碎,以目前的手段根本無法重塑,這種凝聚天道人心的至寶,本就是不成功便成仁的豪賭。而豪賭失敗,便意味著宋家堡所占的這關鍵地點宣告失守,落入荒蕪掌控。如今圍在身旁的這些行尸走肉,就是遭了定荒石碎裂的反噬,已經儼然有了化荒的征兆。
至于煙塢孤懸在外,單一塊基石又成就不了凝淵圖,已是獨木難支的局面。后續必亡于冥宗的卷土重來。
但是,對鹿芷瑤而言,哪怕事情淪落到這一步,也并非無法接受。
墨州的定荒戰略固然重要,但比起墨州一地的歸屬,鹿芷瑤其實真的更加看重那個生于墨州,卻得享九州氣運精華的小不點。
絕非私心偏愛,而是宋鳶身上真的擁有一種極其寶貴的素質,那種素質遠勝過任何修行天賦,在這亂世之中更是至關重要而鹿芷瑤找遍九州,閱遍蒼生,宋鳶也幾乎是絕無僅有的孤例。
所以,墨州可以丟,但宋鳶不能。
然而,若是宋鳶無恙,這宋家堡的定荒基石,又怎么可能突然碎裂那孩子年紀雖小,處事手腕卻非常成熟老道,如何利用堡中資源守護定荒基石,她已盡得自己的真傳。即便是遇到什么突發的狀況,她至
少也應該有能力及時通知到鹿芷瑤。
但是,鹿芷瑤是通過定荒基石碎裂時的無形波紋,才得知后院失火的,來自宋鳶的警告,從來沒有到來。
更加糟糕的是,如今鹿芷瑤已經人在宋家堡,卻感應不到宋鳶的位置
作為鹿芷瑤最為重視的人,宋鳶身上一直都掛滿了各種保命逃生的仙家法寶,而這些法寶各自都與鹿芷瑤本人有著冥冥中的聯系。所以,哪怕宋鳶已死,至少鹿芷瑤也該能感受到她尸體所在。
除非是
除非是
鹿芷瑤實在不愿去思考那唯一的可能,所以也只有在她完全恢復理性的情況下,才能果斷地將那個可能性強行印入腦海,去承認它,接受它,并以之為基礎,思考后續的變化。
在最悲觀的情況下,在宋鳶依靠全身法寶依然不能保全自己的時候,會有幾種選擇作為最后的手段其中,行跡全失,不留痕跡,意味著她基于種種考量,主動選好了自己的葬身之處。
位于宋家堡的須彌洞天的夾縫處,一個稍有錯失就足以讓仙人也失陷其中的罅隙桃源。
那是因天劫而成的洞天奇景,如今只有兩人知道它的存在,一個是宋鳶,另一個就是鹿芷瑤。一旦激發事先布置好的洞天靈物,傳送進那罅隙之中,一切仙法都會被斷絕追溯,所以鹿芷瑤才會感應不到其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