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置于六魂幡一角,額外又捆了一道索,押送者用彎刀割開她臂上血管。暗紅血液汩汩流出,滲入地上畫下的法陣中,使法陣隱隱散發紫色微芒。
她覺得有些冷。
押送那人垂眸憐憫看她一眼,留下句“自求多福”便轉身走了。
慚英試圖凝神思索對策,但那法陣在抽走血液的同時,似也惑人神智。
她看到沃野千里化作焦土,農田顆粒無收。看到母親割下一塊腿肉試圖塞進自己嘴中,轉瞬又化作干癟尸首。
歲大饑,人相食。她向殷都巍峨的城墻爬去,卻感覺被什么扯住。回頭看去,一個眼放綠光形似骷髏的人死命攥住她腳踝,嘴中露出森森白牙。
痛楚將慚英短暫喚醒,原來她已將下唇咬得血肉模糊。金戈聲似鉆進顱內攪得她腦仁發痛,她掙扎坐起用牙齒解開剛剛敷衍捆上的那層繩索,卻對另一道無計可施。
喊殺聲漸漸遙遠起來,反而臂上血液流淌的聲音格外清晰。她將臉埋進膝蓋,遲鈍發覺自己的牙關打顫,周身發抖。
好冷啊。
好恨。
如果是在戰場上搏殺而亡,或許還能寬慰自己技不如人死得其所。但卻以這種近乎荒唐的方式,死在自己人手中。
該恨誰呢
恨金靈圣母冷血漠然,恨通天教主不擇手段,還是恨聞太師將自己撿回去卻先赴黃泉恨紂王暴虐不理民生,還是恨父母無力喂養,卻偏偏將自己生于彼時彼刻,成就一副命喪于此的生辰八字
抑或該恨自己嗎
慚英枯坐陣中,直到曠野無聲。太久了,久到她甚至以為自己已然死去,尸身都化作冰雕。
有窸窣腳步聲向她行來。
那人停在她面前,俯身用手扶起她的下頦。
那手指也是冰冷的,沒能讓她感到暖意慰藉,卻有淺淡的蓮花香氣縈繞。明明這個季節不會有蓮花開放。
她用盡全力掀開眼簾,眼前人一身紅衣,手里提著一桿銀槍,槍尖上挑著一簇火苗,照亮他近乎艷麗的面容。
一頭漆黑墨發高高束起,眉目鋒利如刀。
他生得像天命寵兒,和慚英是很不同的。
那人用冰冷手指探了探她的脈搏,遲疑半晌,撩開袍子在她身旁盤膝坐下。
“你認得我嗎”他問。
這嗓音仿佛是熟悉的,慚英卻想不起誰曾這樣同她說話。拖著銹蝕鈍重思緒想了很久,她從齒縫斷續擠出幾個字
“西岐先先行官”
“是我,”他點點頭,又很耐心地說“我叫哪吒。”
臂上紅綾順從滑進他手心,幻化成發帶寬窄的綢帶。那眉目冰冷的少年就這樣把紅綢套在指間翻花繩
他沒有再問什么,似乎只為在陰差到來前,單純送她一程。
翻飛手指漸漸模糊成一片虛影,慚英闔上雙眼,卻仿佛仍能看到槍尖上跳動的那團火。
讓她感到虛幻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