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妙宛的話,完全出乎了李文演的預料。
或者說,從新婚夜起,他的王妃就已經開始慢慢脫離他的掌控。
這種感覺,很微妙。
李文演摸了摸下巴,他抬起眼眸,正對上她坦蕩的眼神。
只一眼,他便知周妙宛此番絕非什么欲擒故縱的小把戲。
其實李文演一直不相信,她能夠像自己嘴上說的那么決絕地斬斷同他之間的情愫。
十五六的小姑娘,在情竇初開時遇上他半真半假的攻勢,如何能說走出來就走出來
太假的戲騙不過她,太真的戲騙得了他自己,亦真亦假之間,連李文演有時都控制不住自己應該去想什么。
婚宴上賓客寥寥,哪有那么多人來灌他酒,是他自己一杯接一杯,喝得酩酊大醉。
他試圖用醉意麻痹自己,反復告訴自己,娶她不過權宜之計,萬不可因此廢了他的大計。
他尚有許多要做的事情。
害死他生母,踐他于塵泥的人還沒有以血償還。
皇后的寶座,他還沒有取來獻給冉冉合巹酒,也合該是帝后喝。
可他怎么也欺騙不了自己。
把周妙宛摟入懷中的剎那,那輕撫她鬢發的小意溫柔,并非精心設計,風拂過他們的耳際,而他心底居然希望時間能停在此刻。
李文演見過她滿懷赤誠愛意時看他的樣子,眼下才能看出來,她一雙漂亮眼睛一如從前,可里面卻空空的,了無情義。
為什么呢李文演有一瞬茫然。
而周妙宛見他久久不做答復,不曾拍案而起,亦沒有惱羞成怒,往日鷹隼般的眼眸中竟還有一絲疑惑,心下雖然詫異,可卻沒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我要同你和離。”她重復了一遍。
李文演這才終于收回了審視的目光。
他說“我沒有理由同意。”
他的拒絕在周妙宛的意料之中。
昨日回京后,周妙宛同外祖父認真地訴說了自己的想法。
隱去她和李文演之間狗屁倒灶的事情不談,她只說是自己無意宮闈紛爭,不想后半生在深宮寂寞中消逝。
大業已成,棋子兒總可以功成身退了。
譚松沒有理由再拒絕這個外孫女的祈求,他同她好好分析了如今時局,最后道“無論是死遁還是生離,短則半年,長則兩三年,他都不會輕易松口。”
是以,周妙宛也沒有著急,她認真地說“我知道,你馬上便要登基為帝了。若在此時同我和離,跟隨你起家的人難免憂心被卸磨殺驢,而若我假死離開,新帝尚未登基便先死了妻子,同樣不是吉兆,難免有心人借機起謠言。”
“所以,我并不急于一時,只希望你給我一個期限,”周妙宛說“一個我可以離開的期限。”
李文演并沒有回應她的問題。
他只道“這番說辭,你準備了多久”
周妙宛誠實作答“昨日準備了一整天。”
可李文演卻忽然丟開了手上的玉佩,他朝著她步步逼近,眼神也如同添了柴后陡然攀升的火焰。
他說“不止。”
周妙宛以為他是在數落自己為這場離開蓄謀已久“就算是吧,又待如何”
“不愧將軍的外孫女,殺伐果斷、翻臉無情。”
聽得“無情”兩個字從他口中說來,周妙宛驀地睜圓了眼。
“這世間竟有這樣的事情,最無情者還能怨旁人無情”她不可置信道。
李文演絲毫不意外她的反唇相譏,可下一刻還是為她所言而驚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