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手擦了,笑“一片慈父之心令人感動,后來呢”
照古搖搖頭,不愿再說,只說“這青山萬古,從不為人所移,世人渺渺,貪嗔癡念生出無數故事,然在青山面前,一切如蜉蝣朝生夕死,皆為虛妄啊。”
寄娘攏了攏斗篷,輕聲說“師傅不入世,看萬般虛妄自然心靜如水,然而紅塵滾滾,縱然是蜉蝣也有一日的喜怒哀樂,身在其中,哪里能輕易掙脫。一人出世容易,人人出世難,所以小女覺得,大隱隱于市,入世沉浮百般錘煉,練就的出世之心才最為堅定可貴。”
照古微訝“沒想到夫人會有此種見地,這般想法的人實在少見,夫人心志極強。”
“佛家講生死輪回,然而人死為鬼,鬼亦是人所生,人的執念,鬼沒有嗎輪回之中,善惡如何分,鬼魂執念是否會影響它的轉世如果影響,那曾經蒙受沉重冤屈的魂魄,他們去了哪里”
照古布滿皺紋的臉上露出一個笑“佛家論生死的話題自古以來從不曾終止,人生來何處,死往何地,是我們每次論道都難以避開的話題,夫人說執念冤屈之人死往何處人死煙消散,焉知這執念不是魂魄所有而是活著的人自己執著呢”
寄娘搖頭,還要說什么時,看到曄王派來的人悄無聲息地回來了,也就是說,戶部尚書家的老夫人已經來了。
她垂眼思索,不曾開口,一個小沙彌走了過來。
“師叔,鄭老夫人來了,想邀請您前去講經。”
照古頷首,看向寄娘“鄭老夫人幾日前便約了今日講經,是貧僧與夫人論道興起,忘記了時間,夫人見諒。”
寄娘不介意地笑笑“早課聽師傅講經意猶未盡,不知是否介意小女一起前去”
照古猶豫了一下,說“眾生平等,講經本就不限聽者,只是鄭老夫人許有一些規矩,夫人先隨貧僧一起吧,若有不便,寺內風景尚可,夫人可以四處走走看看。”
寄娘笑著說好,十分隨和。
兩人慢慢下了山進了寺廟,鄭老夫人聽說照古和山上論經的客人一同前來便沒多想答應了,等見到了才知道,這位客人竟然是個年輕女子,還是曄王府的夫人。
但許是有前面照古師傅的背書以及未見其人時留下的印象打底,她對寄娘的印象挺不錯,并不曾因她妾室的身份而有什么不好觀感。
寄娘今日的目標就是她,自然又加倍哄她歡心,頓時,兩人相處十分和諧,甚至越相處越愉悅歡快。
照古講經結束離開,鄭老夫人還舍不得寄娘,邀她一起去前殿拜佛求簽。
老夫人運氣不好,抽中了一支中等、一支下等簽,寄娘拿了簽文換個角度幫忙解讀,讓憂心忡忡的老太太頓時心情明朗,只覺得寄娘說得極對。這不祥的簽文換個角度看就是上天預警,提醒她全家要小心避開麻煩,總比什么都不知道強了太多。
雖然魏國舉國信佛,但是像寄娘這樣熟知經書,還能和老太太觀念“契合”的年輕人實在太少,老太太見了寄娘就覺得遇到了知己。
中午吃齋,老夫人又邀請寄娘一起用膳。
直到午飯后,老人需要午睡休息,寄娘這才抽空離開。
“主子,您也去歇歇吧,哄老太太累了這大半天。”
寄娘朝著外頭走“在府上日日歇著,有的是時間。現在在外頭的時間過一刻少一刻,哪里舍得睡過去呢”
她回到剛才論道的山路上,一邊看景一邊緩緩往上走。
這里人煙稀少,只有幾位高僧會邀請人上來,在這里可以肆意享受自由的空氣又不會被人打擾。
她身子的確弱,只能走到早上那個亭子就走不動了,勉強自己怕適得其反,她便依舊坐進了亭子。
此時是冬日的午后,山上陽光正好,寄娘托腮半靠在石桌上,迎面曬著太陽,微微合眼,周身暖洋洋的,昏昏欲睡。
半睡半醒間,一道不似凡間的清靈之樂在山間響起,簫聲純凈空靈,如天邊而來,清滌靈臺,讓所有的凡俗困擾一散而光。
寄娘想醒來看看哪里來的簫聲,但是又舍不得起身,就這么半睡著,聽著這干凈清透的樂聲,仿佛世間污穢都滌蕩一清。
簫聲徐徐而止。
寄娘眼睫動了動,不舍地嘆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