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孩子從身上離開的那一刻,寄娘才體會到自己是舍不得的,那是她的骨肉
大夫都說是寄娘身子弱,保不住胎,曄王失望,但也安慰了她兩回,不等她小產出月子,后院的側妃爆出了喜訊,曄王頓時興高采烈地去了側妃那。
寄娘在曄王府的遭遇,就像一個剛經歷泥石流失去了所有親人的人又被推進了泥潭。
她知道這是個泥潭,可是她爬不出來,她想要絕地逢生,利用泥潭的微弱浮力慢慢自救,但是只要她輕輕動一下,潭里就有無數的力量把她往下拉。
如果她就這樣認命求死了,也許算一種解脫,但是她偏偏不能認命,不能死,她想活,越想活就越掙扎,越掙扎就陷得越深,直到最后,滿腹怨恨不甘中,她徹底沉沒在泥潭里。
寄娘在曄王府待了七年,兩次懷孕,兩次落胎;她會一手好琴,不僅單獨給曄王彈琴,還要在他擺宴時,出去給眾人娛樂;她曲意逢迎,對著曄王,對著王妃、側妃,一次又一次如草芥般下跪求饒;她在這兩千多個日子里,時時刻刻覺得自己就是倚樓賣笑的娼妓,仿佛全身骨頭都已經被打碎,只麻木地為了“活著”而努力活著。
她除了活著,留住自己這個唯一的希望,也想不出還能為趙家的未來做什么了。
第七年,本就羸弱的身子終于支撐不住,此時寄娘因為生病已經很久不曾見到曄王,她想到云梔等人用命換回了她的活路,最后她卻只活著被司馬家再凌辱一遍,司馬鴻滅趙家滿門,他的兒子又毀了她的一生,寄娘恨得嘔血。
情緒一激,病情加重,身子骨垮得尤其快,轉眼,寄娘病入膏肓。
趙家的清白再無重見天日的可能,寄娘不可能為家人洗刷冤屈為家人報仇了,在最后的時刻,她用盡所有生命力,想為自己、為那兩個孩子報仇。
寄娘派人給曄王送去一句話,準備了一壺下了藥的茶水,靜等曄王過來。
她確信自己送去的話是曄王必然感興趣的,但曄王來得不夠快。
寄娘就這么望著空空的房門,死不瞑目。
顏華回憶完所有經過,沉沉嘆氣。
寄娘進入曄王府后的日子,屈辱、痛苦、無力、悲憤,一個民女被強取豪奪進入王府香消玉殞就已經夠慘了,偏偏這個民女還是被這家人害得家破人亡的受害者。
司馬家害了趙愉樂兩次,真正是把她碾得粉碎。
所以趙愉樂說自己要瘋早就瘋了。
相比在曄王府的生活,對她來說可能在怨女部還輕松一些,畢竟只需要恨就可以了,不用壓迫自己去逢迎仇人,不用時時刻刻感到屈辱。
顏華看著王府七年的記憶其實挺心疼,一個人想死,不敢死,想活,活不下去,還要硬生生承受喪子、背叛種種世間極端的情感。
她想說一句“不如別勉強自己,給自己一個痛快。”但是話到嘴邊又說不出來,趙愉樂若死了,趙家徹底沒人了,那份冤屈就徹底沒了希望,趙愉樂怎么會求死
人總是這樣想活著,活著就有一絲希望。
顏華又嘆了一口氣。
趙愉樂是怨女部第一個清醒提出要求的魂魄,她給顏華設定的時間也前所未有。
“我的一生,走的每一步都是我能做到的極限,如你所說,憑我的能力的確不能為趙家翻案,我做不到,但是我不后悔,因為我盡力了。”
“我只是恨,哪怕有些人后半輩子已經遭了報應,但是他們的報應不是我親手給的,我心里的恨半點消不下去。”
“所以大人,你去了以后,不必再走我走過的路,你就從我死后開始吧,我什么都能接受,只要你讓我感受到手刃仇人的快感。”
前面的一生,不用改變,也不后悔,目標只有一個親手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