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下的路，彎彎曲曲，崎嶇不平，是一條匍匐在山間的睡龍，以脊背承載蔚藍天空。
父親說，沿著這條路，一直往外走，穿過密林，趟過溪流，就是外面的世界。
“為什么我們不出去，而是要留在這個貧瘠的地方呢？”
令狐碎殤問父親。
“因為那兒很混亂。”
父親回答：
“外面的世界，是仙的天堂，人的地獄。”
……
小山村的生活寧靜平淡，就如一潭死水，靜襯歲月流逝。
當一粒石子落入水中，虛幻的藍天白云便破碎在這飛濺的水花里。
修士的足跡終歸會踏過無人深入的山林。
那晚，村民們攜家帶口，被驅逐出他們世世代代生活的地方，逃進更深的樹蔭。
來不及跑遠的人，腳上便出現鐐銬，像牲畜一樣被趕到空地上，聚成大團。
哭喊聲，風聲，腳步聲，倉促凌亂，哀婉混雜，飄散在頭頂灰蒙蒙的蒼穹里。
那晚的雨下得很大。
淅淅瀝瀝，簌簌唰唰，澆滅了篝火，也熄掉了光明。
四周高聳的樹木化作兇獸鬼怪，張舞著奇怪的爪牙，極力想要扯住什么，拖進濃夜里撕成碎片。
令狐碎殤縮在父母潮濕的懷中，凍得瑟瑟發抖。
水珠從他的發梢輕輕滑落，擦過他的眼角，宛若點點晶瑩的淚珠。
半月后，狼狽的村民們回到了村子。
那兒早已被烈火燒得一干二凈。
人們長吁短嘆，從地窖里挖出僅剩的種子、糧食和工具。
令狐碎殤拾起一塊木炭，捻成灰燼，飄過廢墟之間，融入凡塵的淚水。
許多熟悉的面孔消失不見。
他想起沉重的鎖鏈，凄慘的哭嚎，還有那些和他們一樣兩足站立卻手持長鞭，穿著華貴的同類。
“仙來過這里了……”
父親痛苦地閉上雙眼：
“我們得離開。”
“我們要去哪？”
“去更深的林子里，到妖的地盤去……”
……
山林外是仙的天堂。
山林內是妖的國土。
渺小的凡人啊，夾雜在兩股洪流的縫隙里，渺如塵埃，無處求生。
令狐碎殤十二歲那一年，村里來了一輛馬車。
一輛通往山外的馬車，掛著奇異的標識。
那是全村剩下的人們用最后的財資換來的希望。
“它會送你們去山外的世界。”
村長對孩子們說：
“那兒很殘酷，很黑暗，但比村中的任何一個時候都要繁盛輝煌。
“出了山后，車將經過仙的宗別門派，圣域府邸，而今年盛夏，是他們招收弟子的時候。
“如果你們愿意遠離家鄉，學習術法，不想再被當作螻蟻踩在腳下，那么，就坐上這輛車吧。
“或許很多年后，你們中的一員將有所成就。但請你們不要忘了你們的家鄉……你們祖祖輩輩生活的地方……”
孩子們純澈的眼神掃向馬車，又回到身后的人群。
最終，站出來了三個人。
兩個在浩劫中失去親人的少年少女和令狐碎殤。
“好……好……”
村長老淚縱橫，卻在車夫不耐煩的示意下強斂悲意：
“去處理剩下的事吧，正午之前，就該啟程了。”
回到父母面前，他仰頭看著哽咽的母親。
“娘親。”
令狐碎殤眨著眼，輕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