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鶴儀見他如此,不由喟嘆:就不累么?
其實累是有的,往常太累時,他習慣在車上閉一閉眼睛聊做休憩,可是今天睡不著,車子駛過英租界后,他忽然對司機說:“去靜安寺路。”
有些事情,從前他是干不出來的,比如像一個純情少男一樣冒夜來到心上人的窗下。
可是今晚他就這樣做了,無意識地脫口而出,然后莫名其妙地就走進幽暗的弄堂,站到正對著月兒閨房的窗戶下抬頭望了望,黑布隆冬,什么都看不到。
他低聲罵一句:“小王八蛋,并非自愿!全無情意!很會埋汰人!”
他抽了一陣煙,說:“你丫等著!”
然后轉身走了,金鶴儀說她有權利追求幸福,說即便將來會出意外,但在意外來臨之前,她要正常的生活,要去愛。還說萬一我們不死,一直活到最后呢?四爺從前不是不明白這一點,但那時他沒有真愛過,對這個道理感受不深,但如今想來,‘活在當下’這四個字其實是不可辜負的。
一窗之隔的閨房內,月兒十分消沉,前日高燒處理不徹底,此時燒得厲害,口渴難耐,昏昏沉沉下床喝水,竟還出現了幻覺,從窗戶看到了四爺站在昏暗弄堂里抽煙。
此時四爺應該是和新娘子洞房花燭夜吧!怎會來這里?
果然,喝完水再看去,巷口空空,哪里有人影?
此后病得更厲害,床都起不來,一直綿延了五日才略見好轉,好在學校還沒有復課,倒不需要告假,只是雞貓狗兔放在阮生那里怪添麻煩,這日精神恢復,想著去把它們趕回來,但出到弄堂發現便衣探子仍在,只好作罷。到廳堂想打一個電話,叵耐家人仆傭出出進進半天不得清凈。沒柰何,她只好回屋搜找銅鈿,書桌上有只虎頭存錢罐,從來沒有存過五角以上的銅鈿,此時叫她傾倒個干凈。
攥著銅鈿走了四五條弄堂,才到離家最近的電話亭子。
阮生接到她的來電甚是喜悅。
“朱珠小姐,你在哪里,我們見個面好嗎?我去找你。”
“啊,最近有些忙,過些時候好伐?雞子還得麻煩寄存儂家一陣子。”
“無妨,盡管放著。哦對了,我沒太太。”
月兒一怔,才想起上次他倆的聊天正好停頓在她問他“太太會不會介意雞子寄存”的話題上。
月兒不禁想笑,但轉而鬼使神差地問道:“那阮先生有孩子伐?可以跟那只鼠灰小貓頑,不會撓人的。”
阮生莫名,說:“沒有太太怎會有小孩。”
月兒說:“會呀,隔壁周公館的少爺沒結婚就有兩個小孩,跟姨太太生的呢,通房丫鬟儂曉得哇。”
阮生連忙澄清:“沒有,太太沒有,姨太太沒有,通房丫鬟沒有,小孩子更沒有。”